乱葬岗的野草没到膝盖,夜风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张小雨拽着苏媚跌跌撞撞跑出通道,出口正好藏在一座半塌的坟包后,火把的光在浓重的雾气里只能照出三尺远。
“先躲起来。”张小雨将苏媚按在坟包后,自己则爬到一棵老槐树上,借着枝叶掩护观察四周——黑衣人还没追来,只有几只野狗在远处徘徊,被火把的光惊得呜咽着跑开。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血衣,朱砂写的“婉”字被汗水洇开了些,却依旧清晰。怀表照片上的女子,周鹤年口中的“故人”,还有这血衣上的名字……三者定有关联。
“苏媚,你娘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婉’的人?”张小雨从树上跳下来,将照片递过去。
苏媚接过照片,指尖抚过女子耳垂的痣,突然浑身一震:“这痣……我娘的梳妆盒里有张剪报,上面的女子也有这颗痣,标题写着‘坤班名旦苏婉秋’!”
张小雨的心猛地一跳。苏婉秋,苏媚……难道这位苏婉秋,是苏媚的亲姨母?
她刚要追问,就见苏媚盯着血衣领口的破洞发愣,那里除了缠着的银链,还沾着些干燥的泥土,混着几根极细的骨头渣。“这泥土……”苏媚的声音发颤,“和我娘坟头的土一模一样。”
赵丽华的坟?张小雨突然想起赵老四说过,赵丽华去年在南方病逝,遗体是他偷偷运回埋在乱葬岗的。她拽着苏媚往赵老四说的方位跑,果然在一片茂密的酸枣丛后,看到座新堆的坟,没有墓碑,只有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写着“先姐之墓”。
“挖开它。”张小雨捡起块石头,“周班主说你是双胞胎,这里面说不定……”
苏媚的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和张小雨一起动手。新土松软,没一会儿就挖出块木板,撬开一看,里面竟不是棺材,而是个巨大的陶缸,缸口用石灰封着,隐约能闻到股腐朽的气味。
两人合力掀开缸盖,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陶缸里没有遗体,只有具蜷缩的骸骨,看骨架是名女子,脖颈处有明显的断裂痕迹,而在骸骨的手指骨上,套着枚银戒指,上面刻着个“华”字——是赵丽华的嫁妆,赵老四提过她从不离身。
“不是我娘……”苏媚瘫坐在地,泪水混着泥土往下淌,“我娘去年才死,骨头不可能这么……”
张小雨却注意到骸骨的脚骨处,压着块小小的玉佩,形状是半只麒麟,与她们找到的锦囊能拼合。玉佩背面刻着个“婉”字,正是苏婉秋的名字。
“她是苏婉秋。”张小雨的声音有些发涩,“是你姨母。”
血衣上的“婉”字,怀表照片的苏婉秋,陶缸里的骸骨……真相渐渐清晰:民国二十三年被埋进地窖的,根本不是赵丽华,而是她的双胞胎妹妹苏婉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刀疤脸带着人冲了过来,火把的光刺破雾气,照亮他手里的东西——是周鹤年的怀表,显然周鹤年已经被擒。
“把银簪交出来!”刀疤脸举着火把逼近,“否则这乱葬岗,就是你们的葬身地!”
张小雨将银簪和玉佩塞进苏媚怀里,推她往酸枣丛深处跑:“去城南钱庄,密码是你的生辰!把账册交给官府!”
她自己则捡起根粗壮的树枝,挡在陶缸前。刀疤脸的长刀劈过来时,她猛地侧身躲开,树枝带着风声砸在对方马腿上,惊得马扬起前蹄。混乱中,她看到周鹤年被绑在另一匹马上,嘴角淌着血,却对着她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绝望。
“周班主!”张小雨大喊,“苏婉秋是谁?赵丽华到底在哪?”
周鹤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却被风声吞没。刀疤脸的长刀再次劈来,张小雨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中撞进一座旧坟,坟头的土被撞开,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竟是座空坟,里面藏着个小小的木箱。
她钻进坟洞,打开木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件婴儿的襁褓,布料上绣着两只麒麟,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图案。襁褓里裹着张泛黄的纸,是张出生证明,上面写着两个名字:苏媚,苏念,出生日期相同,母亲一栏写着“赵丽华”。
双胞胎!周鹤年说的是真的!苏媚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苏念。
坟洞外传来刀疤脸的怒吼,张小雨将出生证明塞进怀里,突然注意到木箱底部刻着行小字:“念儿寄养于城西张记药铺,勿寻。”
张记药铺!账本残页上记着的“张老板”!
城西的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亮,张记药铺的幌子在风里摇晃,“悬壶济世”四个金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张小雨攥着那只绣麒麟的襁褓,站在铺门外犹豫片刻,终是掀帘走了进去。
药香混着苦涩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动静抬头看——眉眼间竟与苏媚有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耳垂那颗小小的痣,与怀表照片上的苏婉秋如出一辙。
“抓药还是问诊?”妇人的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张小雨手里的襁褓上时,指尖猛地一顿,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
张小雨将襁褓放在柜台上,指着上面的麒麟绣纹:“这襁褓是您这儿的吗?二十年前,有人把一个叫苏念的女婴寄养在您这儿。”
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半晌才颤巍巍地拉开柜台下的抽屉,拿出个褪色的布包,里面竟也放着半只麒麟襁褓,与张小雨带来的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麟”字。
“你是……”妇人的声音发颤,“你是从鸣春社来的?”
张小雨点头:“我找苏念,也找赵丽华女士。”
妇人突然捂住脸哭起来,泪水从指缝间淌出:“我就是苏念……不,现在叫张念。这药铺,是我养母留下的。”
她转身从里屋抱出个木盒,里面放着本泛黄的账本,还有张黑白照片——照片上赵丽华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身边站着的正是药铺妇人,眉眼间能看出是年轻时的苏婉秋。
“这是我姨母苏婉秋。”张念指着照片,声音哽咽,“当年娘生下我和苏媚,怕被戏班的人找到,就让姨母把我送到药铺寄养,说等风头过了就来接我。可我等了二十年,只等来姨母被害死的消息……”
张小雨的心猛地一沉:“你知道苏婉秋的事?”
“知道。”张念翻开账本,里面夹着几张零碎的字条,是赵丽华的字迹,“民国二十三年冬天,娘偷偷来看我,说姨母替她死了,被赵松亭和李伯埋进了戏班地窖。她怕牵连我们,只能躲在乡下,让我保管这个。”
她从账本里抽出张折叠的药方,正是张小雨在铁箱血衣上见过的那半张,上面用朱砂补全了后半段:“当归三钱,红花五钱,城南破庙后墙第三砖,藏有脱身路。”
“这是娘留下的脱身路线。”张念的指尖抚过药方,“她说当年周鹤年帮她从地窖逃出来,一路送到乡下,临走时塞给她这张药方,说若有难,可凭此找到我。”
张小雨突然想起周鹤年怀表照片上的女子,忙问道:“你姨母苏婉秋,当年是不是也在鸣春社唱戏?”
张念点头:“姨母是坤班名旦,和我娘是双胞胎,只是她唱花旦,我娘唱青衣。当年赵松亭贪图我娘美色,又想利用姨母的名气招揽生意,才让她们姐妹俩都留在戏班。”
原来如此!苏婉秋与赵丽华是双胞胎姐妹,难怪怀表照片上的女子与赵丽华如此相似。而地窖里的血衣,根本不是赵丽华的,而是替她赴死的苏婉秋所留。
“那赵丽华现在在哪?”张小雨追问。
张念的眼圈又红了:“去年冬天她来见过我,说身体不好,怕是熬不过去了。她给了我这个,说若鸣春社有人找来,就把这个交出去。”她递过个小小的银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枚麒麟锦囊,与之前找到的拼合后,囊底露出几行小字:
“鸦片账册全本,藏于药铺后院银杏树下。赵松亭同伙名单,附于《锁麟囊》戏本第三折夹页。念儿,媚儿,娘对不起你们。”
张小雨的心跳骤然加速,刚要说话,药铺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刀疤脸带着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里举着长刀:“张老板,秦老爷有请!还有这位小姐,周班主在府里等着呢!”
张念猛地将银盒子塞进张小雨怀里,推她往药铺后院跑:“后院有密道通往后山!账本我已经挖出来了,你带着它去报官,我来拖住他们!”
张小雨钻进后院时,听见前堂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还有张念的怒喝:“你们这群豺狼,休想动我娘留下的东西!”
后院的银杏树郁郁葱葱,树下果然有个新挖的土坑,里面埋着个铁皮盒。张小雨刚将盒子抱出来,就见刀疤脸的手下已经追进后院,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抱着铁皮盒钻进密道,黑暗中指尖触到盒盖上的锁——竟是麒麟形状,钥匙孔与那对银簪的簪头完全吻合。而密道石壁上,有人用指甲刻着几行字,笔画稚嫩,像是孩童所写:
“娘说,等《锁麟囊》唱完,她就来接我和姐姐回家。”
字迹深处,还残留着淡淡的朱砂痕,与赵丽华日记里的笔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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