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戏班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马车刚停在鸣春社门口,就听见掌柜的高声吆喝:“快迎贵客!省城‘凤鸣班’的班主带着角儿们到啦!”
张小雨正在后台描眉,听见动静手一抖,眉笔在眼角画歪了道细线。沈砚秋正好进来拿戏服,见状从袖袋里掏出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替她擦去:“别急,我帮你重新画。”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擦过她眼角时,张小雨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外面来了好多人,”她低声说,“听说凤鸣班的梅老板是出了名的严苛,待会儿要是合演,怕是要被挑出不少错处。”
沈砚秋握着眉笔的手顿了顿,笑道:“你唱得好,怕什么?再说,有我在。”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凤鸣班班主的大嗓门:“赵老板,久仰久仰!早就听说鸣春社的《锁麟囊》唱得地道,今日特来讨教!”
赵丽华爽朗的笑声接了话:“客气啥!快请进,正好新排了‘三让椅’的折目,正愁没行家指点呢!”
后台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苏媚对着镜子反复拉扯水袖,嘴里念叨着:“可别在梅老板面前出岔子,听说她当年因为徒弟错了个指法,罚他在雪地里站了半宿。”
张小雨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理了理裙摆。沈砚秋替她将鬓边的珠花扶正,轻声道:“就像平时排练那样,放松些。”
合演的剧目定了《锁麟囊》的“珠归合浦”,张小雨扮薛湘灵,沈砚秋依旧客串表哥,凤鸣班的梅老板则反串扮演卢员外。锣鼓声起时,张小雨提着裙摆上台,一眼就看见梅老板坐在台下前排,正端着茶盏细细打量,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她起腔时特意收了些力道,让声音更显婉转。唱到“珠玉玲珑”时,水袖翻转,恰好与沈砚秋递来的玉佩在空中碰了个正着,动作行云流水,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
梅老板却微微皱了眉,等这折唱完,她放下茶盏,慢悠悠开口:“张小姐的水袖功夫确实扎实,只是刚才转身时,左脚的台步稍显慌乱,若是能再稳半拍,便更见风骨了。”
张小雨心头一紧,连忙颔首:“多谢梅老板指点,是我功底不够。”
沈砚秋却上前一步,笑道:“梅老板说得是。不过刚才是我递玉佩时慢了半分,害得她分心了,该罚。”
梅老板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勾了勾:“沈先生倒是护着自家姑娘。也罢,你们这对搭档,倒是比戏文里还投缘。”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哄笑起来。张小雨的脸腾地红了,偷偷掐了把沈砚秋的胳膊,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戏台的红氍毹上。凤鸣班的角儿们和鸣春社的人凑在一起讨论戏文,梅老板正拿着鼓板,亲自给苏媚示范“哭头”的唱腔,赵丽华和凤鸣班班主则在一旁聊着各地的戏班趣闻。
张小雨坐在角落里翻戏本,沈砚秋凑过来,递给她块冰镇的酸梅汤:“梅老板说的是好意,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她抿了口酸梅汤,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其实她还夸我咬字清楚呢,就是没好意思说。”
沈砚秋笑起来,眼尾的纹路温柔得像水:“那是,我们小雨最厉害。”
远处传来梅老板的声音:“明日我们排‘朱楼’,张小姐要不要来搭戏?我演朱千岁,正好缺个薛湘灵。”
张小雨眼睛一亮,刚要答应,就被沈砚秋按住了手。他对着梅老板扬声道:“梅老板,明日我家小雨要练新排的‘归宁’,怕是没空。不过后日倒是有闲,不如我们合演‘花园赠珠’?”
梅老板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两人一眼:“也好,就依沈先生。”
等梅老板走远了,张小雨才瞪他:“你干嘛不让我去?我还想跟梅老板学学‘朱楼’的身段呢!”
沈砚秋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道:“‘朱楼’里朱千岁要捏薛湘灵的手腕,我舍不得。”
张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突然觉得午后的阳光格外晃眼。她低下头,假装翻戏本,嘴角却忍不住悄悄扬了起来。
后日的鸣春社后台比往日热闹了数倍,凤鸣班的角儿们搬了自家的妆奁来,鎏金的镜匣、绣着缠枝莲的帕子与鸣春社的素净家什摆在一起,倒也相映成趣。
张小雨正对着镜子贴花钿,梅老板走过来,手里捏着支点翠簪:“用这个,配你今日的水红帔衫正好。”
那簪头的翠羽在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珍品。张小雨连忙摆手:“太贵重了,我……”
“拿着吧。”梅老板直接将簪子插在她鬓边,端详片刻点头道,“嗯,像模像样了。待会儿‘花园赠珠’里,薛湘灵见表哥时,眼神要带点怯,又藏着欢喜,别演得太板正。”
正说着,沈砚秋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件新做的月白长衫,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梅老板,您看这扮相合适吗?”他站在镜前转身,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带着清冽的皂角香。
梅老板眯眼瞧了瞧:“身段不错,就是少了点书卷气。待会儿递玉佩时,手指别攥那么紧,松松地托着,才像个读过书的公子哥。”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张小雨,“你俩站一块儿,倒真像戏文里写的‘璧人’。”
张小雨的脸“腾”地红了,刚要反驳,就见沈砚秋拱手笑道:“能得梅老板这般夸赞,是我们的福气。”他说着,眼尾却悄悄扫过她鬓边的点翠簪,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锣鼓声敲响时,台下早已坐满了人。凤鸣班的班主与赵丽华坐在前排,手里摇着折扇,看得兴致勃勃。
沈砚秋踏着台步走出,长衫广袖,果然比往日多了几分闲散的书卷气。他走到台中央站定,目光落在张小雨身上时,带着戏文里表哥对表妹的温和,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表妹,多年不见,你倒是长开了。”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
张小雨提着裙摆屈膝行礼,水袖轻扫过地面:“表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她抬眼时,睫毛轻轻颤动,恰好露出梅老板教的那点怯生生的欢喜,像含着露的花苞。
两人对唱时,沈砚秋递过玉佩的瞬间,指尖故意在她掌心轻轻一擦。张小雨心头一跳,差点忘了词,水袖顺势缠上他的手腕,又在转身时灵巧地松开,引得台下一阵低笑。
梅老板坐在侧台,对身边的凤鸣班主低语:“你看这俩孩子,戏里戏外都分不清了。”
班主捋着胡须笑:“这才好,演戏得有这份真性情。”
戏到**处,薛湘灵接过玉佩,转身时不慎脚下一绊,沈砚秋眼疾手快扶住她,两人的身影在台上交叠,衣袂相缠,像幅流动的画。他扶着她的腰,低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站稳了,别摔着。”
张小雨仰头看他,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里头哪还有半分戏里的疏离,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她慌忙挣开他的手,退到台口时,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台下的掌声雷动,赵丽华笑得最欢,拍着桌子喊:“好!这出比上次排的更有滋味!”
谢幕时,沈砚秋特意落后半步,与张小雨并肩鞠躬。梅老板走上台,手里拿着个锦盒:“这出戏排得好,这个赏你们。”打开一看,里面是对玉制的梅花扣,雕工精巧,正好一对。
“这对扣子,配你们俩的戏服正合适。”梅老板将锦盒递过去,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带着了然的笑意。
张小雨刚要推辞,就被沈砚秋接了过去:“多谢梅老板。”他直接拿出其中一枚,弯腰替她别在帔衫的盘扣上,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台下顿时起哄,连凤鸣班的角儿们都跟着拍手。张小雨的脸埋在水袖里,只露出通红的耳垂,心里却像揣了块刚出炉的梅花糕,甜得发暖。
凤鸣班离开的那天,鸣春社的后院落了满地白梅。梅老板临走前塞给张小雨个锦袋,里面是半块麒麟形状的墨锭,与沈砚秋书房里的那半块正好能拼合。“这是当年你娘送我的,”她拍了拍张小雨的手,“说等她女儿成了名角,就用这墨抄全本《锁麟囊》。”
张小雨捏着墨锭,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突然想起初到鸣春社时的情景——那时她还不知道银簪里的秘密,不明白李大海横梁上的戏衣藏着什么,更没想过自己会与这出戏、与这里的人结下这么深的缘分。
“在想什么?”沈砚秋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新装订的戏本,封面上写着“鸣春社重排《锁麟囊》全本”,落款是他与她的名字。
“在想梅老板的话。”她翻开戏本,里面夹着片压干的梅花,“她说等秋收后,要请我们去省城合演。”
“那正好,”沈砚秋的指尖划过她的名字,“我娘说,想在省城给你办场正式的拜师宴,让你承你娘和赵阿姨的衣钵。”
张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望他,正撞见他眼里的认真。阳光穿过梅枝落在他脸上,将他鬓角的碎发染成金棕色,像戏文里走出来的公子。
“还有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枚银戒指,戒面雕着朵小小的梅花,与她鬓边的点翠簪纹样相契,“我娘让我问你,愿不愿意……以后的戏,都让我陪着你唱。”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戒面,冰凉的银器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远处传来苏媚和赵丽华的说笑声,她们正忙着将新做的戏服挂在晾衣绳上,水红色的帔衫在风里飘动,像极了初开的梅花。
“愿意。”张小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过得约法三章——以后排戏不许再抢我的水袖,送梅花糕不能只买两块,还有……”
“还有什么?”沈砚秋笑着追问,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还有,”她踮起脚,将那半块墨锭塞进他手里,“等抄完《锁麟囊》,你得用这墨给我写戏词,每天都要写。”
他握住她的手,将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好,”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带着淡淡的梅香,“写一辈子。”
戏台的锣鼓声突然响起来,是苏媚在试新排的“大团圆”。赵丽华的唱腔清亮,混着苏媚的婉转,在院子里久久回荡: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张小雨望着沈砚秋,他眼里的笑意与台上的唱腔、飘落的梅瓣、手里的戏本融在一起,像幅最圆满的画。她忽然明白,所谓粉墨终章,从来不是结束——就像这出《锁麟囊》,唱完了旧的戏词,总会有新的故事,在锣鼓声里,重新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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