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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旧信揭晓两代缘

沈砚秋的书房里,樟木箱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些旧物:泛黄的戏报、磨秃的狼毫笔,还有个上了锁的木匣。钥匙就挂在箱角,是枚小巧的麒麟形状,与张小雨那半枚锦囊的纹路恰好吻合。

“这是我爹的遗物。”沈砚秋打开木匣,里面铺着块蓝印花布,放着几封书信,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正是张小雨母亲的笔迹,“前几日陈老先生来访后,我才想起还有这些东西。”

张小雨拿起最上面的信封,邮戳是民国二十二年的,收信人写着“沈郎亲启”。拆开信纸,墨迹已经发暗,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昨日与丽华妹妹在鸣春社排戏,她唱‘春秋亭’时总走调,还是你教我的法子管用——让她想着心里最牵挂的人。她偷偷告诉我,肚里有了孩子,想等生下来,让你当干爹呢。”

“沈郎”就是沈父。张小雨的指尖微微发颤,原来母亲与沈父早已相识,连赵丽华怀孕的事都知道。

“还有这封。”沈砚秋递过另一封信,信封边缘沾着些泥土,像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是民国二十三年寄的,我爹没收到。”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仓促间写就:

“鸣春社出事了,丽华带着账册走了,我得去找她。大海这孩子根骨好,我教了他几段《锁麟囊》,若我回不来,让他记得把戏传下去。沈郎,勿念,待风波平,再听我唱‘大团圆’。”

大海!果然是李大海!张小雨突然想起李大海木匣里那件没做完的小戏衣,针脚与母亲留下的绣活如出一辙——原来是母亲亲手教他的。

“我爹当年收到消息,说你娘在去找赵丽华的路上失踪了,”沈砚秋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疯了似的找了三年,直到病重才放弃。临终前他说,总觉得她还活着,在哪个戏班唱着《锁麟囊》。”

张小雨将信纸按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写信时的焦急与坚定。她忽然明白,自己对《锁麟囊》的执念,对鸣春社的牵挂,早已刻在血脉里——那是母亲与赵丽华未竟的约定,是两代人藏在戏词里的守护。

这时苏媚匆匆跑进来,手里举着封信:“张小姐,邮局送来的,说是省城寄给您的。”

信封上没有寄信人,拆开一看,竟是赵丽华的字迹:

“小雨吾儿,见字如面。知你寻得母亲旧信,勿悲。当年我与你母约定,若有一人能让《锁麟囊》重见天日,便是我们的女儿。沈郎是好人,他儿子亦是,你要好好把握。戏已清白,人亦需圆满。”

信末画着两只麒麟,依偎在一起,像极了沈砚秋送她的香囊图案。

张小雨抬头望向沈砚秋,他正望着窗外的白梅,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得像戏文里的公子。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待风波平,再听我唱‘大团圆’”——或许,这出跨越两代的戏,终将在她这里,唱到真正的团圆。

鸣春社的妆镜前摆着件新做的帔衫,月白底色上绣着整枝的红梅,针脚细密得能看出绣娘的用心。张小雨坐在镜前,苏媚正帮她簪上点翠头面,珠翠碰撞的脆响里,镜中突然多了道身影。

“沈先生?”张小雨回头,看见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木盒,耳根微微发红,“您怎么来了?”

“我娘让我送些新做的胭脂。”他将木盒放在妆台上,目光落在镜中的她身上,突然顿住——镜里她的侧脸映着红梅,他的身影恰好立在她身后,像幅现成的“才子佳人”图。

苏媚捂嘴偷笑,借口取头油溜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把门虚掩着。

张小雨的耳尖腾地红了,低头去理戏衣的水袖,指尖却勾到了头面的流苏,一枚珍珠耳坠“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沈砚秋脚边。

他弯腰去捡,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像触电般。沈砚秋将耳坠递过来,掌心还留着她的温度,声音有些发紧:“这戏衣……真好看。”

“是按我娘的旧图样做的。”张小雨接过耳坠,对着镜子戴好,“赵丽华阿姨说,我娘当年唱‘大团圆’时,就穿这样的帔衫。”

镜中的沈砚秋望着她,目光像化开的春水:“等正式上演那天,我请全城的戏班都来观礼。”

“哪用这么张扬。”她嗔道,却忍不住弯了嘴角。镜里的自己眉眼弯弯,鬓边的红梅与他衣襟上的梅花扣相映,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沈砚秋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锦袋,里面装着些细小的珍珠:“前几日见你头面的珍珠有颗松了,我托人配了些,你看看合不合适。”

他的指尖捏着珍珠凑近,呼吸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梅香。张小雨的心跳漏了一拍,望着镜中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赵丽华信里那句“你要好好把握”,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合适。”她轻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窗外的白梅被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在窗台上,像撒了把碎雪。沈砚秋帮她将新珍珠嵌进头面,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耳垂,引来她一阵轻颤。

“快排戏了吧?”他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打扰你了。”

张小雨望着他转身的背影,突然开口:“沈先生。”

他回过头,眼里带着询问。

“那天……”她咬了咬唇,“你说要坐在第一排听戏,不许反悔。”

沈砚秋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像漾开的水波:“绝不反悔。”

他走后,张小雨对着镜子轻轻抚摸鬓边的红梅,镜中的自己脸颊绯红,眼里像落了星光。她拿起他留下的锦袋,发现里面还藏着张小纸条,是他的字迹:“梅花开得正好,若你有空,明晨后院见。”

窗外的梅香顺着风溜进来,混着脂粉香漫在空气里,甜得像要化开。张小雨将纸条藏进戏衣的暗袋,指尖还留着他碰过的温度,突然觉得,这出《锁麟囊》的“大团圆”,或许不只是戏里的故事了。

晨光漫过鸣春社的后院,白梅树下落了层薄雪似的花瓣。张小雨攥着那张小纸条,站在树影里,指尖把纸条捏得发皱——沈砚秋说“明晨后院见”,可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人影子都没见着。

“该不会是哄我的吧?”她踢了踢脚下的花瓣,刚要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轻笑声。

“怎么,不等了?”沈砚秋手里提着个食盒,快步走过来,袍角沾了些露水,“去买你爱吃的梅花糕,排队排久了。”

他打开食盒,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两块梅花糕上还印着小巧的梅枝纹。张小雨的气瞬间消了,接过一块咬了口,软糯的米香混着梅酱的酸,在舌尖漫开。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她含糊地问。

“听苏媚说的。”沈砚秋靠在梅树干上,看着她吃,眼神软得像化了的蜜糖,“上次见你排戏时,总偷偷看台下卖梅花糕的摊子。”

张小雨的脸“腾”地红了,原来他早就注意到了。她低头咬着糕,没瞧见他望着她的目光,像落在花瓣上的阳光,暖得快要淌下来。

一阵风过,梅瓣簌簌往下落,有片恰好粘在她发间。沈砚秋伸手想替她摘下,指尖刚碰到发丝,又触电似的缩了回去,只低声说:“你发上有花瓣。”

张小雨抬手去摸,却越弄越乱。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抬手替她拈了下来,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引得她猛地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的眼睫很长,晨光透过花瓣落在上面,像镀了层金。张小雨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震得耳膜嗡嗡的,连手里的梅花糕都忘了吃。

“那个……”沈砚秋先移开目光,从怀里掏出个小匣子,“前几日见你头面的流苏松了,找银匠修了修,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匣子打开,里面是她那支珍珠流苏,松脱的地方被重新嵌了细银丝,还添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张小雨接过匣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流苏,冰凉的珠子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的事,自然记得。”他说得坦诚,倒让她没了反驳的话。

这时,前院传来苏媚的吆喝声:“小雨,该排戏了!沈先生也在?正好,先生要不要留下看看新排的‘花园赠珠’?”

沈砚秋看向张小雨,眼里带着询问。她把梅花糕往他手里一塞:“走,给你瞧瞧我新练的水袖!”

他笑着跟上,看着她跑在前头的背影,发间还沾着片没拍掉的梅瓣。阳光穿过枝桠,在两人脚下织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沈砚秋低头咬了口她剩下的梅花糕,甜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口——原来这“大团圆”的滋味,比戏文里写的还要暖几分。

鸣春社的戏台被晨光晒得暖洋洋的,张小雨穿着薛湘灵的素色帔衫,正与临时客串表哥的沈砚秋排演“花园赠珠”的新折。按新编的戏词,表哥需将祖传的麒麟玉佩赠予薛湘灵,寓意“平安顺遂,缘分天定”。

锣鼓声起,沈砚秋踏着台步走出,他虽不是科班出身,却也学得有模有样,长衫广袖拂过台面时,带起一阵淡淡的梅香。“表妹,这玉佩你且收下。”他递过那枚玉麒麟,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带着戏文里的郑重。

张小雨依着戏词伸手去接,水袖却不慎勾住了他的袖口,两人同时去解,指尖撞在一起,像有电流窜过。她猛地抬头,正撞见他望着自己的眼神——哪还有半分戏里的疏离,满是藏不住的温柔,比台口的阳光还要烫人。

“忘词了?”沈砚秋低笑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醒,“该说‘多谢表哥美意’了。”

张小雨脸颊发烫,慌忙念出台词,接过玉佩时指尖都在发颤。台下突然传来低低的笑声,她眼角余光瞥见沈母正拉着赵丽华的手,两人对着戏台指指点点,笑得眉眼弯弯。

“看来这折戏加对了。”赵丽华的声音透过锣鼓声传过来,“当年我和你娘排戏,也总找些由头让相熟的公子客串,就为看那点脸红心跳的模样。”

沈砚秋的耳尖倏地红了,借着转身的动作掩饰,却不小心踩到了张小雨的水袖。她踉跄着往前一扑,正好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前的梅花扣,闻到他衣襟上混着墨香的皂角味。

“小心。”他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戏服渗进来,烫得她差点忘了呼吸。

台下的掌声突然响起来,苏媚举着帕子起哄:“张小姐,沈先生,这出戏可比原本来得精彩!”

张小雨猛地推开沈砚秋,退到台口时差点绊倒,幸亏他眼疾手快拉住她。两人站在台口,望着台下含笑的众人,突然觉得这戏里戏外的界限,竟有些分不清了。

午休时,沈母拉着张小雨坐在后院的梅树下,递过块刚做的杏仁酥:“我家砚秋,从小就认死理。他爹走那年,他抱着那枚戏票哭了整夜,说长大了一定要找到唱《锁麟囊》最好的姑娘,替他爹了却心愿。”

张小雨的心轻轻一动,咬着杏仁酥没说话。

“现在看来,”沈母笑得眼角起了皱纹,“他找对人了。”

远处传来沈砚秋与赵丽华的谈话声,似乎在说省城戏班想来鸣春社交流的事。张小雨望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玉麒麟被体温焐得温热,突然想起戏词里那句“种福得福如此报”——或许这场因戏而起的缘分,本就是冥冥中注定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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