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峰不记得上一次见到刘小东是多少年前了。
他奋力地想在这退伍后的二十年时光里找到些许蛛丝马迹，最终无果，只能勉勉强强想起那趟归家的火车，褪下军装的人仍穿着身深绿色的夹克，靠在绿皮火车的车窗旁，车厢内到处都挤满了人。
野蛮生长的年代，火车塞得下大把闯进车窗的逃票者，野蛮生长的年代，却是难容得下一个过分秀气甚至有几分阴柔的男性。
一个人风吹日晒不变黑，往死了练都是一副好皮相，很难说清楚那些动机，究竟是出于试图同化的控制，还是看见异类的嫉恨？
孙峰当然不会想那么多。
他只知道这个‘娘炮’如果还和从前一样，完全有可能被程志唆使，犯下弥天大罪。
他站在蓝高集团大楼下，点了一根烟，烟飘上天，模糊了上面的字迹，他多希望刘小东能变得大腹便便、脑满肠肥。
至少不会与霍骁琳的侧写相撞。
他前后脚跟着经侦的同志进了大楼。
一行人不算张扬，但仍旧吸引了写字楼里头不少人的目光。
刘小东的办公室在公司中层，前来迎接的秘书是个女的，看起来年纪不大，嗓音温柔，却处处透着一股行政人员常有的刻薄劲儿。
“我们刘总在开会。”她试图请办案人员坐下，“麻烦各位警察同志稍等一会儿。”
“也不用稍等吧，”经侦来的领头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警，朝旁边递了个眼神，一旁的警员出示搜查证，“我们需要调取贵公司近几年的工商登记、银行流水、税务记录，你们的财务负责人涉嫌伙同他人虚构贸易背景，骗取银行承兑汇票，涉案金额巨大。”
“还有，”她顿了顿，扫视着周围的人群，“据我们所知……这笔资金似乎和贵公司最近和法国的项目有关。”
对面的秘书面色煞白，有些难看。
“警察同志，我们一定配合调查。”刘小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众人身后。
孙峰出于多年刑侦的本能，下意识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翻。
即便步入中年，他身上也没有发福的态势，西装有些紧，看得出来有锻炼的痕迹，面容很白，很干净，不留胡子，戴了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身上年轻时候的‘女气’确实少了，但依旧显得文弱。
依旧第一眼就觉得，他还是那个在草场站岗巡边时，黏在班长后面的跟屁虫。
察觉到孙峰复杂的目光，刘小东看向他，不过须臾，认出来他，笑得腼腆：“孙哥，好久不见。”
孙峰索性上前，朝他伸手。
两双手掌交握，孙峰内心咯噔一下，眼前这人力道不算小，完全有可能犯下案情。
“好久不见。”
交握的手也随之松开。
他朝着经侦的人，点头哈腰，请他们去查账，一副极为配合的模样。
孙峰对这一切冷眼旁观。
他抽了个空隙，给刘小东递烟，刘小东顿了一下，思忖半晌，接过了他的烟，没急着点。
“你不抽烟了？”
“抽，”他将香烟别在耳后，和颜悦色：“公司大楼有烟雾报警，不能在这儿抽，通常我会在办公室的露台上抽。”
“你当了老总，怎么脾气还是这么软趴趴的？”
孙峰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不怕被人欺负啊？”
“孙哥说笑了，什么老总，都是商人做生意罢了，做生意嘛，和气生财，得有好脾气。”
从前在草场时，孙峰就见不得他这唯唯诺诺的劲儿，他思忖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见过程志么？”
“见过，程班长三年前来过一趟轸城，他说他离婚失业了。”
“你没给他安排工作？刘老总？”孙峰试图用最放松的状态去探查他的口风，“程班长可待你不薄。”
“你知道的，”刘小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了几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程志心气儿高，他不会愿意我施舍他的。”
“嗯……”
他颔首，望着经侦同志们带走的财务总监的身影，“我也该走了，祝你们蓝高矿业，财运滚滚。”
“多谢。”
刘小东面上带着有些讨好且谄媚的笑，“孙哥，留个微信吧，都在轸城，以后也好约饭。”
“成。”
加上好友，孙峰跟在经侦的身后下了楼。
这人有能力，符合侧写，但是按照霍骁琳的侧写来看，他得是被人唆使，才会犯下这种弥天大祸。
如果唆使他的人是程志，那么，程志杀那些人的动机是什么？
程志和那个副总，又有什么仇怨呢？
孙峰靠在警车旁，啪嗒、啪嗒，两滴水点打在他的鞋面上，他抬起有些僵硬的脑袋，才发现不知道从哪飘来一朵云，把整个天都给遮暗了。
暗暗骂了一口，转身进了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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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蒙，由于人工降雨，柏油路上漫起反光。
给柯夙晞补妆的化妆师几乎是在导演喊‘cut’后一拥而上。
她方才跑第一次的时候就觉着这车有点问题，但具体是哪有问题，柯夙晞也说不出来。
“胡导，车子轮胎是不是有点问题？”一直站在一旁的唐时云指了下车胎，“磨损有点太严重了，就算是为了写实，这样也很容易打滑吧？”
“没办法，没备胎，拍戏很多东西要碰的，今天这天气错过就只能用幕布了。”
胡墨导演一脸为难。
唐时云眉头紧拧，用目光征询柯夙晞的意见。
一眼就瞧出，由于这戏是李秀玉牵线搭桥的，也好不容易能演女一号，她不想剧组为难。
“我觉得──”
“不行。”
她决定替她主张。
“安全无小事，要是出了安全事故，大家彼此都难看，不是么？”
胡墨导的面色立马沉了下来。
“导、导演，我们那还有俩个好胎，要不然临时做旧一下拿来用？”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旁道具组的人出来打圆场。
“也行，多久能好？”
“二十分钟。”
“成。”
胡导的面色现在才微微缓和了半分，转身装作很忙，显然不想搭理被迫刺头的柯夙晞和‘为虎作伥’的唐时云。
“这么紧张我？”工作人员在一旁换胎，柯夙晞从车上下来，自然而然地站在唐时云旁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勾她，“演戏总得担点风险嘛。”
她今天的戏服是一身皮夹克，红唇张扬，眉锋似刀削，晚风舞起她长发，像是自由的旗帜。
“仔细点总是没错的。”唐时云觉得嗓子泛干，耸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换做是你，应该也不想我出意外吧？”
说完这话，唐时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她惊觉自己有朝一日的优柔寡断，竟在一瞬把自由外包给另一个人。
“唐时云。”
她又唤她全名了。
长发长夜，灯火眸星，她站在她面前，像一副正在燃烧的油画，哄得人心甘情愿将自己投入火中，不论是去救画，还是同画一起烧成奇观，都是绝妙。
“你会希望我不要演戏么？”
“不会。”
她喃喃道，魂已经飘到了她身上，所谓回答更像是本能。
“那我也不会。”
什么？
唐时云一时没反应过来，身旁的人背着手，朝远处换好胎的车子退去。
风中飘荡着属于玫瑰的香味。
“三十二场第二次，准备。”场记的声音洪亮。
“OK……”
柯夙晞下意识想系安全带，转念想到了这部戏的角色人设，扯安全带的手悻悻收回。
深呼吸几下，点火，踩油门。
汽车抓跑上柏油路面。
对讲里传来胡导的口令，“准备加速过弯。”
方才已经跑过一次的路程，应当不会出茬子……
柯夙晞这般想着，心底却莫名开始发虚，她脸上维持着镇静张扬的神情，脑子里却开始走马灯似地闪过唐时云坚持劝阻导演的脸。
车轮张扬碾过水花，柏油路上倒影的景色瞬间成了碎片，风啸夜高，霓虹碎乱。
耳机里再次传来胡导的指挥：“准备，转弯——”
柯夙晞一打方向盘，车胎低嗡，方才第一次跑车的感觉并没有因为换了轮胎而好上些许，车子急速打滑，从远处看来像是一团凶兽失去了控制，被无形的巨人给甩了出去。
车子撞上了防挡，在夜幕下隐约能瞧见零星的火花，又很快寂灭。
“姐姐！”
事情突发，唐时云的脑子一时间发白，耳鸣与寒意争相袭来。
还是柯晨希的一嗓子把她给喊回了神。
身体比脑子先动，不顾一切地朝柯夙晞那头跑过去。
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她已经很努力地在朝那边跑，脑中的种种预演和可怕的幻想争先恐后地朝她袭来。
近了，近了。
路灯底下，能够模糊看清车内人的身形，低着头，没有看到血，却也一动不动。
唐时云知道许多车祸，看起来没受什么外伤，但身上的骨头和神经遭受了重创，下半辈子就是个废人。
如果柯夙晞下半辈子是个废人……
不，不，变成什么样她都不是废人。
唐时云努力甩了自己两下头，冲到车门前，奋力敲窗：“柯夙晞！你听得见么，柯夙晞！”
“柯夙晞！”
什么……
车内的人晕晕乎乎，仿佛耳朵内被塞了一团棉花，听见唐时云的呼声，慢悠悠地抬起头。
唐老师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试图降下车窗，手按下时，刺骨剧痛猛地传来。
靠，好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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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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