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手腕轻微骨裂，脑部CT和其他检查暂时没问题，先给手腕打个支具固定，观察一段时间……你别紧张。”
医院的白炽灯下，大晚上值班的是个年轻的女医生，认出了柯夙晞，‘你别紧张’却是对着唐时云说的，“之后可能会肿痛，拿个冰袋，每隔2-3小时冰敷15-20分钟，小心冻伤，然后我开些消炎止痛的药吧。”
虽然隔着口罩都能看见她眼里的八卦之光，但小医生还是很有职业素养，绝口不提**，冷静地在系统上写病历开药方。
“谢谢。”唐时云悬着的心这才微微落下。
柯夙晞泪眼汪汪，抬起好的那只手，想扯唐时云的衣摆。
肩上在此时搭上一只手，轻轻拢住她。
我在。
“我已经给白瑜存打过电话了，让她去负责公关和导演组沟通，护理的康复医师我也帮你找好了，冰袋等下小助理会送过来。”
她有条不紊地替她解决着问题，整个人却是紧绷着的，明明受伤的是柯夙晞，她面色比她还凝重。
“唐老师。”她轻轻唤她。
低头，她的妆容还没来得及卸，张扬的浓妆莫名透出股温润来，手覆盖上搭在她肩膀的手，“没听见小大夫说么？你别紧张。”
一旁开处方的小医生耳朵一红，没吱声。
“我……”唐时云想为自己申辩一二，低头看见她，又看了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医生，忍不住叹了口气，没为自己辩驳，“今天晚上在医院住院吧。”
“听唐老师的。”
唐时云嗔了她一眼，手肿的和馒头似的，还有心情在这调笑。
“咳，这是，住院和拿药的单子，去一楼拿药，住院部在七号楼，可能有点远，我不确定这个点楼下有没有接驳车，你们可以问问。”小医生善良且麻利。
“谢谢你啊，辛苦了。”二人不约而同致谢，唐时云一边扫着取药单，一边带着人朝外面走。
家属味贼重。
小医生目送这两人出门，对着电脑傻笑了一会儿，为自己漫长的夜班加油打气一会会儿。
“医生怎么说，有事吗？”
原本站在门口等人的柯晨希几乎是弹到俩人面前，火急火燎，“快说呀！”
“轻微骨裂，住院观察一两天，暂时应该问题不大。”
随着话音落下，柯晨希肉眼可见地松泛下来。
天晓得她看见柯夙晞的车子冲出去撞在防护栏以后血都凉了。
她在意她，很在意她，她好讨厌好讨厌这个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自己都怨她怨成那样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卑劣而让人揪心的方式，提醒自己，在意她。
“……”冷静下来，姐妹俩人俱是相顾无言。
“好啦，都好晚了，”唐时云抬手看了下表，调和着俩人间的气氛，带着柔和的笑，“还要拿药和办住院手续呢。”
“好好说，慢慢说，咱们，都不急。”
来日方长。
医院的私人病房整的和酒店似的，唐时云整个人和陀螺似的忙前忙后，柯晨希看得暗暗咋舌。
就是被包养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不容易。
“时云姐姐，你要不、要不歇一会儿？”混世小魔王难得的讲规矩懂礼貌。
“我去拿晚饭，拿回来再歇。”忙到这个点，三个人加上忙前忙后的小助理都没吃饭，“你好好陪你姐说说话，留心点，别让陌生人进病房，有些狗仔……啧。”
唐时云歪了歪头，叮嘱道。
“好。”
“那我走啦。”
唐时云朝柯夙晞挥挥手。
“注意安全。”
柯晨希起身将人送出门外，将门锁好。
转身到柯夙晞病床前，自己的姐姐在闭目养神，疼痛发出的汗水导致头发粘在一块，有些憔悴，妆容遮不住的憔悴。
“要、要我帮你卸妆么？”柯晨希有点别扭，她话不经脑冲出了口，连忙装作硬气地找补，“怕化妆品腌坏了你那张美若天仙的脸。”
美若天仙全是重音，硬生生把一个好词加关心的话说得阴阳怪气，“还是你想你女朋友给你卸？”
柯夙晞显然也没力气同她斗嘴，“你来吧。”
听完这话柯晨希就想咬自己舌头，自己给自己找活做么这不是。
刚刚小助理来过一趟，把柯夙晞一些随身物品和换洗衣物带过来，病房桌子上，可达鸭化妆包在向柯晨希招手。
服了。
柯晨希认命地打开化妆包，开始翻找。
病房很安静，听不见除了柯夙晞的呼吸和柯晨希翻找东西以外的别的声音。
“你为啥那么喜欢可达鸭啊，不觉得幼稚么？”柯晨希受不了这种沉闷，想了半天，没话找话道。
“幼稚吗？”柯夙晞顺着接话，“你不觉得它很有反差萌么？”
“反差……什么玩意儿？”
柯晨希拿着卸妆棉嘀嘀咕咕，佯装少年老成，说的话还是一团孩子气，“弱了吧唧还呆呆的，有什么可喜欢的。”
“反差萌啊，平时看起来呆呆傻傻的，但是实际上挺厉害的。”柯夙晞耸耸肩，“而且，虽然不完美，也值得被爱啊。”
柯晨希心里被撞了一下。
没说话，开始替自己姐姐卸妆。
灯光在她眼睫下投下阴影，卸妆棉擦去浮在上面的妆容，露出比妆面稍深些的肤色。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她了呢？
好像，很久了。
从自己还在上小学时候，姐姐忽然成了大明星，电视、广告位，凡是能出现荧幕的地方似乎都能出现姐姐的身影，专业的高清相机能将人的每一个毛孔都暴露无遗，媒体的摄像头也立志要将明星粉装下的一点一滴，挖出来，放大，再放大。
他们像是一群不满足的蛆虫，要往肉里钻。不，不，蛆虫还只是会吃掉腐肉，那些人，没有腐肉，还要分泌出酸水，创造腐烂。
落在在上小学的柯晨希头上，先是同学惊讶、关注，乃至老师都会说些：“你姐姐是柯夙晞，你得好好学习，可不能给她丢脸。”再到有人跟踪过她，或许是为了填补一个星期的杂志版面，就可以偷拍一张她上下学的照片，然后堂而皇之地在三流小报上拉踩她与她姐姐的容貌。
又或者是缺少教养的男生，前来骚扰。
这一切都源于她这位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的姐姐。
再后来，她的身边和她的姐姐一样筑起了人墙，再再后来，她去了国外。
永远在窒息的生活和被遗弃当中反复摆动。
因为，这个世界往往最狂热说着自己热爱的那些人，说着‘哥哥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才是最见不得完美被打破的人。
“柯夙晞，你为什么，要做明星呢？”卸妆棉擦干净了最后一点残妆，柯晨希望着素净明媚的脸庞，不自主地问她。
“我不想做明星。”
柯夙晞脱口而出，很轻，很缓，深邃的眼眸给了自己妹妹最温柔的光，“我一直想做个，还算拿得出手的演员，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路走得有些歪了。”
“我也不想你做明星。”柯晨希说着自己的真心话，眸光有一瞬因为想起往事的涣散，兜兜转转落在姐姐受伤的手腕上，“会给自己和旁人带来不幸。”
她原以为会听见诸如‘你也不想想自己的日子是怎么来的’之类的话。
孰料柯夙晞并没有反驳，顿了一会儿，露出个无奈的笑，“一半一半吧，这世上总有些阴错阳差，想做厨子的跑去教书，想去教书的跑去杀猪，想去杀猪的做了厨子。”
柯晨希哑然。
姐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扯了下嘴角。
“这些年，你在国外吃了很多苦，是我疏忽。”
她犹豫了好久，还是说了出口，“我向你道歉。”
柯晨希拿着化妆棉的手一抖，怔忡良久，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是在幻听。
“你打架那件事，是无良媒体放大，我的演艺生涯确实出现了一丝波动，爸妈想着息事宁人以外，还想着杜绝相似的事情发生，就让你去国外读书了。”
“我明知，这对你会有影响，但我默认了他们的决定。”
柯夙晞沉静稳重的不像是她平时的样子，直视柯晨希，一字一句，“我和唐老师刚认识没多久时，她对我说，解决问题的第一步是面对问题。”
“柯晨希，我今天，郑重地，向你道歉。为这些年，所有对你失去的关心和不闻不问。”
讨厌，这人真的好讨厌……
明明不管不顾的就是她，明明自己吃了这么多委屈。
“我不要你的道歉。”
卸妆棉被她攥成一团，勉力维持着自己的声线平稳，“我不，你，你以为你道歉，我就得原谅你吗？你知不知道我遇见了什么事情，你知不知道我发烧三十九度的时候，一整个晚上，没有药！没有一个人管我！没有一个人在我身边！”
眼泪好不争气，啪嗒啪嗒，砸在被子上。
柯晨希咬紧牙关，恨声道：
“我讨厌你们……”
“对不起……”
医院的空调有些低，她拥抱自己的时候，暖融融的。柯晨希在她怀中打了个颤，没有推开她。
泪水窝在颈窝，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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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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