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琰淼第一次和受害者的两个朋友坐下谈话的时候,是在临麓区的一家KTV里。
从她在警察那里的线人来的消息,警方已经初步锁定了嫌疑人,正在准备实施抓捕,而在此期间,她写了几篇不痛不痒的稿子,没吃人血馒头自然也没有流量红利,中庸无为的良心在这个世道下浑似一个年过三十以后加班到凌晨回到家里的中年男人,疲软无力。
警方为了媒体不干扰案件进程,口风很紧,说的都是千篇一律的空话,套话,受害者的亲人早已厌倦了媒体的骚扰,表示不会接受任何媒体采访。
上面的命令相对简单,说她的报道几乎全是警方和旁观者视角,希望她能够补齐受害者家属那方的视角。
抱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她没带摄影师,来到了受害者的灵堂前,鼓起勇气,拦住了两个相伴而来吊唁的年轻女性。
天空沉着上吨的浓云,乌泱泱,然而怎么也不肯酣畅淋漓地浇盖下来,偏要一丝一丝地剐蹭,细细密密,叫人疑心天上有谁在哭泣。
“滚,我们不接受采访!”王桥在听完她来意以后显得很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卢琰淼眼珠子里,“你们凭什么这样写柔柔!”
“拜金、吊……往一个人身上这样泼脏水,应该死爹死妈断子绝孙!”
卢琰淼哪里见过这架势?
但没办法,上有命令,她也不能凭空捏造,只能硬着头皮沟通解释:
“我们电视台没有写那种稿子,甚至即使当时在现场,我们并没有去骚扰她的家人,我可以给你们看我们的采访报道……”
另一个看起来相对冷静的姑娘打断了双方的交涉,摆了下手,拉走王桥,“不必。”
“柔柔的死是注定的,你们媒体和嫌疑犯,都是凶手!”
卢琰淼脑中的弦瞬间拨动,转身,极为倔强地拦在两人面前,“你们刚刚说什么?为什么说她的死是注定的?”
她说这话时身上带着股壮士一去不复还般的决绝,大有今天哪怕是把她给打一顿,也要问出点话来。
二人的眼眸一时间开始飘忽。
这里头有问题!
卢琰淼不由自嘲,怪不得都说媒体是鬣狗,闻见点味道就涌了上来,哪怕是她,也不能免俗。
“请你不要再问了。”
陈师澄拉着王桥,再次绕过了不依不挠的卢琰淼。
“为什么?”
她忍不住质问道:“如果你们真的是朋友,就应该要帮她洗掉污名、让她真相大白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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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下午的KTV,人流量很少,卢琰淼特地要了一间隔音效果好,且相对僻静位置的包厢。
包厢里的灯光影迷幻,上方悬着的灯球儿还在吐露摇摆着光斑,茶几上放着服务员端上来的菊花茶,死掉的鱼是杭白菊在杯子里起起伏伏后浮泡在杯面上。
卢琰淼没有拿录音设备,她怕击破好不容易争来的真诚。
“咱们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陈师澄和王桥对视了一眼,陈师澄开了口:“其实,宁柔对自己的死亡,是有预感的,这不是一次当街杀人的意外。”
“怎么说?”
“事情,要从宁柔刚上大学说起。”
宁柔家境小康,父母双职工,独生女,从小被当成掌上明珠一样对待,宁柔也很争气,喜欢跳舞,高中在本地的星寻艺校培训过舞蹈,后来艺术生考上了本省一所好大学,她的人生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几乎是肉眼可见踏实安定的幸福。
大一那年,她回艺校宣讲时候,认识了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据说是叫张骏,但这是不是他真实的名字,我们也不知道,因为他和柔柔谈恋爱时,柔柔有一次打电话哭着和我们说,他一直在以假身份和她谈恋爱,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以为他是个富二代,继承了家里的茶叶生意,后来发现,他似乎……手底下好几家会所,来路不是很干净。”
“她应该会很害怕吧?”卢琰淼不自主地带入到宁柔的处境中,打了个寒战。
王桥点了点头。
“她想了许久,还是要分手。”
“分不掉。”虽然按理说采访不能预判,但她还是这么不专业了一次。
“是的。”
张骏刚认识的时候极力展现着他的体贴和温柔,但这个世界上能够展示温柔的人,要么是这个人本身真的很好很会爱人,要么,是因为这个人有着极强的自怜自怨自毁,渴望通过短时间的温柔,朝人讨要自己所缺失的那部分自爱与爱他人的能力。
而这种向外求的努力,莫说是徒劳,甚至是在将本来的自己和旁人撕扯得更开,更碎,更空虚。
大家碎碎片片,谁都填补不了谁。
更有甚者,极端至极。
张骏便是这么个极端至极的人。
“他给柔柔买了许多礼物,一开始还只是一些小玩意儿,柔柔也会给他回礼衣服、饰品之类的,但到后来,他就开始给柔柔买最新的手机、奢侈品,这些远超于柔柔经济能力范围的东西。”
“柔柔并不拜金,”王桥说到此处,潸然泪下,“她有说过希望他不要继续送太昂贵的礼物,她回不起礼物会觉得愧疚,她不喜欢这种愧疚的感觉。”
但张骏渐渐露出了本来面目。
一开始是颇有大男子主义的‘有什么关系,我给我的女朋友花钱,天经地义。’
可后来,她会带着宁柔去他与兄弟们的聚会上,聚会之前会朝她很无礼地扔名牌的裙子与包包,逼她穿上,不管她喜欢不喜欢。
“我不是任你打扮的洋娃娃!”宁柔也反抗过。
谁知那一天,张骏站在墙角,冷眼看着她,眼眶泛红了,好一会儿后,转身下楼。
宁柔这时候还在忧心自己是不是拒绝的话说的太重了。
谁知下一刻张骏拿了一把水果刀上来,在宁柔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往自己的掌心狠狠地割了一刀,鲜血很快在刀刃上黏出了纹路,随后聚在一起,淅淅沥沥,滴在地板上,开出了花。
“我很爱你,柔柔,听我的话好么,为了你我可以随时伤害我自己,我给你花了这么多钱……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割我的心,你想看我剖心么?我不怕剖心,也剖过很多人的心。”
“不要违抗我,知道吗!不要违抗我!”
出于恐惧,宁柔暂时忍下了,她挑了个暑假,从轸城回到老家,提出了分手。
她知道他是个很极端的人,如果不这样的话,对面很难善罢甘休。
她低估了他的极端。
张骏和她们虽然是同龄,但社会阅历和资本显然不是宁柔能够比的,一路追到了宁柔家中,带着好几个人,在宁柔家吵了一通。
“这已经算是涉黑性质了吧?”卢琰淼听得皱眉头,联想到说警方是凶手之一,“警方不管?”
“那些人显然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他们闹哄哄来的时候,阵仗很大,却不打砸抢烧,警察来了,顶天了就是‘寻衅滋事’,关几天的事情,他们怎么会怕?”
“而且张骏是不会自己动手的,他派人到处分发印着宁柔照片和她们家电话的……那种小卡片。”
像是苍蝇一样,无处不在,永远也赶不走。
甚至于到后来,“小两口闹别扭,哄一哄,劝一劝,还能真让我们抓进去不成?”
对于这种没有实质性伤害,小卡片也是层层外包,没有证据指向张骏,顶天了是无孔不入、让人半夜惊醒的骚扰电话,最后无奈选择和稀泥,息事宁人。
“但张骏怎么可能息事宁人!”王桥恨声,“他亲口说过,他上头有人,他不惜一切代价,如果宁柔不肯和他复合,要这样侮辱他,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让她活不过今年!”
“他还说,人命而已,这世上总有穷途末路的人缺那几十万块钱,贱的很。”
寒意透过KTV包厢里的冷气贴在卢琰淼脊背,凉丝丝儿的,爬了满身,后知后觉外头传来闷隔的声音。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那个KTV离开,出于本能,她打开手机,拨通了唐时云的号码。
“喂?”对面传来令人安心的声线。
“老师,我,我想问您件事情……”卢琰淼将事情倒豆子一样倒给了唐时云。
“这个新闻,您觉得,能这样报道么?”
电话那头的唐时云正单手掀开保温盒,给柯夙晞的小桌板儿上布置菜,语气显得不合时宜的冷静:“你共情了。”
“额,是。”
这种事情听了谁不义愤?!
“如果我是你,我会再多方了解情况,多听几个人证词后,再下判断,下判断以后再决定和台里沟通,是否要单开专题,做深度报道。”
“这话虽然很难听,但是,你没有办法认为两个人口中说的话就一定是全部的事实,新闻报道是要有大量的证据和事实支撑的。以后你还会碰上误导你、故意说谎话的人,你作为一线人员,你的判断很多时候会决定民众的判断。”
“你要知道,一篇具有影响力的新闻报道,可能会改变整个社会的风气乃至推动法制的进步。”
“责任至重,思之慎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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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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