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存帮我暂停了这边的拍摄,过段时间拆了支架再去补拍文戏,彻底好了再拍动作戏。”
柯夙晞在床头靠偎,病房里,任劳任怨小助理和事无巨细唐秘书在帮她收拾出院的行李,柯晨希抱着手机在低头打游戏。
“算是因祸得福吧,她算是肯接着来跟班了。”
她的目光紧紧随着替她叠衣服的人,“终于不用小助理和我亲自和那些人交涉了~”
她说这话,私心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她希望唐时云放心。
“挺好。”
正说着,放在柯夙晞床头的手机震动了起来,那是唐时云的手机。
“你帮我接一下,我先去趟洗手间。”收行李的人头也不抬,塞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去了洗手间。
柯夙晞探身去拿,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备注是:赵仕洪女士。
大概是个工作上半生不熟的人?
联想到自己和她初遇时这人一口一个‘柯夙晞女士’,柯夙晞下意识给对方定了性。
“喂?您好?”
对面听到她声音以后显然愣了半拍,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莫名让人觉得一身正气,“你好,你是?”
不是要打电话给唐时云的么?为什么会问她是谁?
她是唐时云的谁,能和这人说么?
“额……”
正当柯夙晞卡壳的时候,对面猜出来了,“你是……柯夙晞?”
“……昂。”
都能猜出来她是谁的人,应该很亲近吧?就算承认了,也没事吧?
另一头的赵仕洪看了眼手表,现在是早上八点。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人,现在面色精彩纷呈,活似二百年前的秦淮河,染得五颜六色、五花八门,最后一点点变黑。
“她还在你旁边睡觉?叫她接电话。”
嘶——
这个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对?
柯夙晞咯噔又咯噔,“她、她去洗手间了,您,要不稍等一下?”
……
对面没声儿了。
嗯?
柯夙晞拿到面前,满脸疑惑:没挂电话呀。
洗手间的门恰时开了,唐时云扯了两张纸擦手,“是谁呀?”
“额……”她也不知道是谁啊。
手机那头的人接了话,“我是她妈。”
“……”柯夙晞觉得自己魂儿要飘出去了。
为哪样,为哪样你要把自己的妈备注设置成什么‘赵仕洪女士’?
“你妈。”
……
唐时云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破裂。
快步上前,把柯夙晞的烫手山芋给接了过来,“妈。”
柯夙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忽然开始在她病床前站军姿的唐时云。
不是,这真的是亲妈么?你俩真的熟么?真的没有什么老一辈狗血爱情故事在里面从中作梗么?
“我听人说,你接下了审计组去调查蓝高矿业矿区随行记者的事?”
“是。”
赵仕洪觉得自己是一把年纪了,不是想提前入土,但要是有朝一日提前入土,十有**是自己生下来的倒霉催刨的坑,“你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我的?”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暂时除了这件事,没有了。”
暂时?
“唐时云,你翅膀硬就算了,嘴也挺硬哈?”赵仕洪气得想把桌子上的钢笔给掰折了,“之前你爸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一连得有两三个月了吧,都不给家里打一通电话?”
“你是打算和我还有你爸决裂是吗?”
“没有,”唐时云深呼吸,试图将自己的态度放软,“是怕您和爸爸不接受。”
她以为自己是在放软态度,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话一出口,还是红了眼眶。
太早拥有有自我的孩子,有时是一种诅咒。
意识到自己和大众不一样,意识到那个在众人眼中的‘优秀的女儿’不过是伪装出来的假象,意识到和主流社会出现偏差,却没办法勉强自己。
她保有着最珍贵的勇敢面对外界,却怯懦于面对自己的至亲。
手指骨处传来坚硬的触感,低头,柯夙晞用她没受伤的手牵住了她。
无声地替她挡住了可能由血脉生长而联系起来的刀。
“我们俩接不接受?你有给我们俩接不接受的机会吗?”赵仕洪觉得自己到底是修养好,以及这是亲生的才能忍住不骂她娘。
对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半晌,取而代之的是唐璜低沉的嗓音,“云云。”
“爸。”唐时云有些心虚,“之前没接您电话,对不起。”
“先不说这个。”
唐璜拍着妻子的后背给她顺气,“我听说,你又要去矿区?”
“是。”
“在这之前,抽空回来一趟,可以吗?”唐璜倒不似一般老头,对妻女的爱和想念从来不吝表达,“我和你妈都很想你,回来吃个饭,我新学了几个菜,嗯?回来尝尝爸爸手艺进步没有?”
“我……”
唐时云下意识想要答应,却又为难,还有三天审计组就要到轸城,如果她答应去陪父母,柯夙晞怎么办?
对面似乎能感知到她是因为什么而在犹豫。
“你那边,嗯……小柯,我可以这样称呼她吗?”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吃个饭?”
//
“杀害宁柔的凶手找到了,警方那边我也拿到了供词,张骏确有买凶杀人的嫌疑,并且多次骚扰、威胁被害者。”这是卢琰淼驻松华市一个星期后搜集的所有信息,在为了蹲点拍摄警方扭送嫌疑人租的房子里,卢琰淼打电话给了洪启清,“我觉得,这值得一篇深度报道,值得上《聚焦》。”
污名化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实在是太简单了。
人的大脑天生喜欢偷懒,先做是非判断,再去思考,甚至根本不思考,这几乎是每个人的本能——因为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快速反应往往比精确分析更有利于生存。
所以大脑会默认优先走捷径:先站队、贴标签、再找理由来合理化自己的立场。
哪怕没有事实支撑,所谓的证据充斥着大量的逻辑偷懒和荒谬绝伦。
但仔细想想,这个小姑娘真的做错了什么呢?
且不说任何错事,都不该是私人所剥夺他人生命的正当理由,她本身并没有做错什么,穿奢侈品不是错,甚至是被扣帽子的拜金或是泼脏水的‘她给男朋友戴了绿帽子’,都不可以凌驾于他人生命权——更何况,她并没有做这些事。
而第二点,也是卢琰淼最为痛心的一点——
宁柔的死亡,明明有那么多的先兆,但是却没有办法在最坏的事情发生之前,遏制住。
比起正义昭彰,她更想看到的是她还活着,还能笑着和两个朋友逛街、读书、为期末掉头发,然后在一个六月的艳阳天或是雨天,哭着笑着和同学们告别。
就像是这一切都没发生过的那样。
洪启清静静地听完了她的理由,沉默了半晌,“小卢,实习期结束后,直接来新闻部吧。”
“你会是很优秀的新闻人。”
你会是很优秀的新闻人。
夏季的热风顺着窗沿吹动着老式居民楼发黄且起霉点的窗帘,鼓飘起一翼,拨动着她的心。
周围好安静,窗外只有树梢在响动,窗内只有命运在摆荡。
“嗯!”
//
张骏落网后,M台拿到了独家专访的机会。
无它,只因为在M台的通力合作下,其实比警方还要先一步找到张骏的行踪。
当时摆在他们面前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报道,抢独家新闻,二是按下独家的机会,等警方抓捕,不打草惊蛇。
洪启清拍板选择了后者。
警方也算是投桃报李,决定给M台记者单独采访张骏的机会。
玻璃隔断将里外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卢琰淼打量着穿着看守所马甲的张骏,诚如之前她采访其他人得到的消息所言,面容清俊,高鼻阔目,身材高挑,安静寡言,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很难与‘凶残’、‘暴徒’、‘犯罪分子’之类的名词联系起来。
“你就是采访我的记者?”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瘫软在椅子上。
“端正态度!”一旁的警员登时厉喝。
张骏深吸了一口气,满面不屑,但还是坐直了身子。
“你们要判死刑,就判死刑,判快一点。”
滚刀肉似的态度,卢琰淼险些一口脏话就要骂出口,硬生生给忍了回去。
她不是法官,不是检察官,新闻不能代替医生宣判人的死亡,同样,也不能代替法院审判人的罪过。
“你似乎对生命很无所谓,”卢琰淼尽可能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义愤代替采访,“不光是别人的命,你对你自己的命也很不在乎。”
张骏扭了扭脖子,笑了一下。
“我让人杀了她,我愿意把命赔给她,这还不够吗?”
“你说这话时有没有问问受害者,愿不愿意被你杀,愿不愿意要你这条命赔给她?”
“你为什么要杀她?”
义正词严,椅子上的人愣了一下,嘴角抽动,盯着卢琰淼许久,“为什么要杀她……”
“你们这些新闻记者老是问这么俗的问题。”
“因为痛苦,知道吗,她让我痛苦,我要千倍万倍的还回去。”
“你是说她向你提出分手这件事?”拿着麦克风的手在空调冷气下发着抖。
“因为她是个贱货。”
“注意态度!”一旁的警员敲着铁栏杆严厉警告。
张骏似是满脸无语地舒了口气,“我和她是星寻艺校认识的,那艺校老板我认识,认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你知道的,艺术这东西,吃天赋,练不出头,拿自己这身子傍个大款的比比皆是,我骂她骂错了吗?”
都进监狱了,还在给受害者泼脏水!
卢琰淼放在下面的手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不能骂,不能让那么多同事争取来的采访机会功亏一篑,如果不能把这篇深度报道写好,不能让人们看到这种人的荒谬,那此前的种种努力都白做了。
“那你……你恨她吗?”卢琰淼觉得自己后槽牙要咬碎了。
张骏在听到这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恨?我很爱她。”
他说完这话后,陷入漫长的沉默当中,就当卢琰淼想二次提问的时候,他忽然又笑了出来,“可后来我也不爱了。”
“我给过她机会了,你知道吗?”他的眼中绽着诡谲且让人脊背发寒的光,努力地瞪大双眼,试图将自己显出十足十的诚恳,“我给她机会了,她不要,她不肯找我,她爸居然还拿钱羞辱我,说给我十万块钱,要我离开她女儿,哈……我不要钱,我不缺钱。”
“她羞辱我,他们都羞辱我。”
“记者美女,我痛苦,我特别痛苦,我如果不杀了她,我没办法,我脑子里就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回想,”他旋即挤出一个比哭很难看的笑,“我没有办法,我过不去。”
“你能理解我的痛苦吗?”
理解?
我只看到一个自以为无所不能,以为自己能够随意处置他人生命,内心极为空虚、懦弱又极为自负、只能靠吞噬他人情感填满自己的懦夫。
//
卢琰淼从看守所空调房出来时,烈日烤灼在她身上,她才恍觉自己身上出了一身汗。
“畜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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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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