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很快下发中秋放假的通知,杨洢左思右想,还是该和家里说一声。
她给田悠榕打了电话,杨景生和韩秀琳正巧也在旁边。听后显然二老有些不乐意,但路途太远也是事实。
不回家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
去社团的路上,杨洢的手机响了。
陆伯伯?
看着来电显示的名字,她本能地提起十二分精神,这尊大佛找自己有什么事?
“喂,陆伯伯。”
“小杨啊,明天中秋节了,伯伯听说你不回家?”
“是的伯伯,我不回去了。”
谁说的?陆今阳?
“那,明天来家里过节吧。”
杨洢刚要拒绝,电话那头又说:“这次必须来呀,你爸特意交代的。”
原来是杨仕平。
停顿的几秒钟里,杨洢快速在心里斟酌……上次陆伯伯请自己去家里吃饭就没去,这次是放长假,也找不到理由拒绝了。况且,陆伯伯还是杨仕平的老连长,和他关系最好,自己到了家门不入也是太失礼了。
“好的好的,那谢谢陆伯伯了。”
“好嘞姑娘。”
另一端,陆靖明心满意足挂掉了电话。
“咋样,姑娘来不?”
“答应了。”
“哎呦,”孟静如的高兴溢于言表,“那咱俩得赶紧去买点菜啥的。”
“我得去趟单位,你把儿子叫回来开车去。”
......
这次社团活动来的人相较于上次锐减了,留下的,可以说都是真心想学吉他的。
新手组学长讲的基本知识和手法,杨洢已经学过了。在别人学的时候,她在与和弦较劲。
李灏凡注意到了她。
“杨……”
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名字了。
杨洢感觉到好像是在叫她,接上了:“杨洢。”
“奥,杨洢。”李灏凡恍然,“感觉你不算新手呢,怎么跑这来了?”
杨洢放下吉他,认真答道:“学长,我只学了不到两个月,属于速成。”
“那你想过加入乐队吗?”
她感觉李灏凡在开玩笑,有三个新人已经开始和乐队一起玩了,个个看着都是经验丰富,而乐队就两个名额,他们三个都不够分......
加乐队?就她?
“学长,我觉得我不太行,”杨洢颇为惋惜,“如果我能早点学的话,可能可以试一试。”
李灏凡想想也是。
他看得出来,杨洢练得比这里任何人都努力,但客观差距摆在那里,确实不小,这需要时间。
他露出一个暖人的笑,“哈哈哈,那我们耶瑟乐队两年后等你。”
两年?两年后他岂不是毕业了,那乐队不也走了?杨洢心中明白 ,李灏凡也就是鼓励她一下。
“学长,两年后我去哪找耶瑟乐队啊,哈哈哈。”
李灏凡告诉她,耶瑟乐队早期的创立者早就毕业了,这个名字是前队长给H大吉他社留下的。
“哦哦,是这样的,”杨洢问:“那为什么叫耶瑟乐队?”
“耶瑟就是yes,sir!”李灏凡说着还做了个敬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杨洢忍不住笑了,“学长,你让我想起了警察乐队。”
李灏凡眼前一亮,“你居然说对了!前队长他很迷那个乐队,这个名字就是用来致敬的,想不到呢你还知道警察。”
原来是这样……
李灏凡要带她去乐队那组,“走吧,别在这儿了,来和我们玩。”
杨洢却迟疑着没起身,怕弹不好会被人笑话,还不如自己在这默默练习好了。
“走吧,”李灏凡再次劝道:“你只有和更厉害的人在一块儿才能进步。”
对哦。
这句话像突然点醒了杨洢,她拿上吉他,跟着李灏凡去了另一头。
老社员们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
“你看,是纳新时候那个女的吧?”有个女生私下碰了碰另一个,正是那天说闲话的二位。
“对,就是她。你看,这不就勾搭上了。”
李灏凡给杨洢递过来一张乐谱,“会看谱吗?”
“会。”
“那跟着谱慢慢练吧。”
耳边突然传来不悦女声:“李灏凡,管好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想练,滚。”
杨洢顺着声音看过去,是那天那个狼尾女生!
她因为情绪的显著变化,耳朵有些泛红。又好奇又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很想和这个女生搭个话,但是理智告诉她,好像不太行……
女生忽然又开口:“手短,在弦上的位置就别太死板。”
起初,杨洢并不知道是在和她说话,直到那位女生伸出手,毫不收力地把她的中指掰到3弦上。
面对这一通雷厉风行的操作,杨洢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任人摆动。
大神居然和我说话了……
这是杨洢最关注的点。
她试着操控这双有些发麻的手,哎?这样按,果然能用得上劲了。
“谢谢学姐。”
杨洢反应过来,这是个认识她的好机会呀。
“学姐,你怎么称呼?”
“龚思逸。”
gong,哪个gong?这种姓在杨洢的认知里很少见,想接着问,但那位女生已经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琴,丝毫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哦哦,好。”
起码,算是知道她叫什么了。
……
杨洢觉得去陆伯伯家吃饭应该买些礼品,但这是家宴,也不能太隆重。
超市里人很多,大家都忙着采购食材,迎接即将到来的中秋。月饼专区最是红红火火,热闹非凡。那些礼盒装的月饼大部分是不好吃的,但是每年都产销很多。
过节,过的不就是个情怀么?
从超市出来,已经天黑了。
想着别买太多还是没收住,杨洢托着大包小包停下休息。街上人流来来往往,她坐在公共长椅上目送了不少行人。
风连带着人,都是冷冽的。
杨洢抬头望了望夜空,一轮圆月在漆黑里格外醒目。
目前也只有这轮圆月,能让人联想到温暖。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十四的月亮,也很圆了。金黄的一轮,真好看……
耳边在回想超市的播报声:“亲爱的顾客朋友们,中秋佳节至,月圆人团圆。愿您阖家欢乐,幸福美满。”
毫无感情的播报音,怎么就那么有魔力呢?
伴着这阵洗脑的声音,杨洢回想起晚饭那会儿田悠榕的电话——杨洢告诉她,要去陆伯伯家吃饭,田悠榕告诉她,去人家家里要礼貌点。
电话被杨景生抢了去,孙女长孙女短一阵,又轻轻嗔怪她放假不回家这件事,还问她什么时候放寒假。
杨仕平插嘴说:“你孙女到哪都不会想家的。”
杨景生乐了,笑自己孙女是野孩子……
想到这儿,突然想哭。
想哭了,就没忍住。
中秋是圆月的节日,圆月,意味着家人团圆。
她要回家……
机票、高铁票和火车票早已售罄了。
杨洢看着手机屏幕,心中瞬间一凉。理智告诉她再找找,可能还会有中转的票。庆幸的是,中转到J市还有个站票,火车转高铁。
手快到发抖,她赶紧付款。
回来的票还有3号的,这个票买的人少一些,但座位票也少得可怜了,
这是杨洢第一次领略到节日抢票的威力。
凌晨两点的火车,而现在不过八点多,她看着刚从超市买的大包小包,犯了愁……
3分钟后,拨通了陆今阳的电话。
陆今阳到的时候,就看见街边椅子上有个瘦小身影,需要定睛仔细找。杨洢在那儿坐着发呆,被夜风一吹还轻轻打了个冷颤。
他把车停在了路边,朝她走过来。
“怎么突然要回家了?”
杨洢抬头看见来人,扯下嘴角就僵住不动了,“就,就家里人非催我回,我拗不过。”
她笑得很不自然,陆今阳暗诽,这世界上还有她拗不过的人?
杨洢的眼眶是湿润的,明亮又泛着红,好像哭过的样子,但神色看起来并不伤心。
“想家了吧。”
努力去掩饰的心事被人戳穿,杨洢有些无措。
陆今阳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轻笑道:“嘴硬。”
听到“想家”这两个字,杨洢莫名其妙被戳中了泪腺,就像刚才买完车票,想到自己即将通宵赶回家,就为了过个团圆节,竟然激动得哭了一会儿。
她不想在陆今阳面前收不住情绪,努力将眼泪忍了回去。
“哥,这些东西就麻烦你带回去了。”
陆今阳瞥见那一堆礼品,“行吧,那我把东西拿回去,跟我爸妈说一下。”
杨洢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我还是自己给陆伯伯打个电话吧。”
怎么着,也得亲自道个歉。
电话里,陆伯伯坚持等她回来补上这顿饭,一定要来家里吃,伯母东西都准备好了。
杨洢面露难色,看向陆今阳的眼神仿佛在求救。
陆今阳却把手一摊,表示帮不了她。
本来自己还一肚子气呢,欢天喜地送孟女士去超市,兴高采烈买了一堆食材。结果,刚从超市回家就接到杨洢的电话,第一句就听她说要回家。
天知道,他的心情经历了怎样的大起大落......
杨洢只能应下了。
陆今阳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3号回来。”
“3号?”
“只剩3号的票了,而且,本来我也没想在家待很久的。”
票那么难抢……
陆今阳忽然想到了什么,带上些许的质问道:“杨洢,你今晚,买的什么票?”
杨洢有些心虚,“就,火车票。”
“高铁都抢不到你能抢到火车票?”
“就…就还有随机座位票。”
陆今阳失去了听她绕弯子敷衍的耐心,“那叫站票。”
杨洢终于干脆承认,“嗯,不过就站一小段,到J市转高铁就有座位了。”
“你管6个小时叫一小段?”陆今阳不禁扬起了眉毛,他感觉自己的五官已经被气到抽搐了,脸要做什么表情已经无法自控。
杨洢自知理亏,语气是很柔和的,“没事的哥,我做好攻略了,可以去餐车坐着,玩会儿手机很快就过去了。”
陆今阳被气到语塞。他揉了把眼睛,不够,又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平复心绪。
沉默片刻,他又开口道:“不回家真不行么。”他这话忽地软了,乍一听像是…最普通的撒娇示软语气。
不过他没察觉到。
杨洢也没察觉到,她低下头,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一声长叹过后,陆今阳说:“我真拿你没辙。”
他似是终于妥协了,沉声道:“回来我去接你,3号晚上来我家吃饭。”
这下,杨洢同意得很干脆,“好。”
“几点的车,快走了吧,正好我送你去。”
“不着急,”杨洢的声音更…弱了,“凌晨两点的。”
“几点?!”
陆今阳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他的语气带上让人胆颤的压迫感,“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要凌晨两点自己出门去坐车?早上再绕半个J市去转高铁?”
他都气笑了,“杨洢,你真敢的啊你。”
杨洢极其小声地,进行最后的辩解:“我早点从宿舍出来,去车站里边等就好了。”
“11点我去接你,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你得睡觉的,我那可是两点的车,总不能……”
“你还知道那可是两点的车?”陆今阳打断她的话,不容置否,拿上东西就往车后备箱放。
“回宿舍。”
杨洢瞬间瘪了:“哦。”
她不敢再为自己辩解了,再说下去感觉这哥会向她家里告状......
快到半夜的H市更冷了,H大的校门口早已停着辆吉普车。
“Hello哥。”也许是冷气吹得人精神抖擞,杨洢的精神很振奋,一点睡意没有。
陆今阳感觉胸口处又一抽一抽地疼了。
“行李呢?”
“没有行李,就简简单单回个家呀。”
“上车吧。”
车上,杨洢大气不敢出一声,陆今阳也默不作声开着车。
气氛太低了...
他显然在生自己的气,也是因为担心自己。这些杨洢都知道,但她仍开心,感觉自己像是位勇士。
“哥,虽然但是,额……”
“想说什么就说。”
“你保证我说了你不生气?”
“我保证。”……个屁。
“好,其实我想说……虽然但是,你真的没必要因为我这么生气的,这趟回程嗯…可能会辛苦点,但也不值得你这么生气吧。”
嗯,她算哪根葱,至于这么在乎自己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妹妹?至于这样担心自己么。
陆今阳沉默了几秒钟,而后用极其冷静低沉的声音叫她,“杨洢。”
“嗯?”
“从现在开始,调整好你的坐姿,困了就把座椅放下去睡会儿,我送你回家。”
“嗯?!”
陆今阳吐字清晰,几乎要一字一顿,可这句话杨洢听不清,也听不懂了。当她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瞬间浮现陆今阳最常见的,怕麻烦别人时的无措模样。
“哥,你别——”
“没开玩笑,做好。”
杨洢真的着急了,她现在只想从这辆车上消失。甚至开始幼稚地敲车窗,意识到这个动作的诡异,杨洢不动了,不过她丝毫没有冷静下来,焦急的情绪转移到眼睛上,眼泪没分寸地全洒出来。
憋了半天,只憋出三个字: “陆今阳!”
陆今阳终于侧眼看看她,这一看立刻刹住了车,刚才的气势汹汹全散,现在,两个人间慌张无措的是他了。
“我自己可以的,你为什么非要管闲事?你知道我不想麻烦你们的,我不是和你们见外,真的不是!你们已经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了。这和见外无关,我能自己做到的事为什么要麻烦另一个人?你就非要我永远对你感激涕零吗?”
陆今阳看了杨洢好一会儿,一语不发地从中控台抽出纸巾递给她。他在那一瞬间居然有想上手帮她擦眼泪的冲动,但理智告诉自己这有多不礼貌。
杨洢,没有只能你对别人好的道理。
杨洢,你知道你对自己有多差吗?
唉……
“行,妹妹,对不起,我尊重你,但必须让我送你到J市,然后你坐高铁回家。”
“为什么必须要送我到J市?”
“没事的,本来中秋你不在的话,惯常我们也要回J市我姥姥家过,也就三个小时,我今天晚上走和明早没区别,你就当搭我车了。”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让我送你到那儿,我就告诉你。”
陆今阳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
“行……吧。”
逐渐冷静下来后,杨洢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激烈,甚至可以说是在凶陆今阳,凶这个帮她无数的哥哥。心里又涌起歉意,但此时此刻的气氛下,她根本说不出口道歉的话。
旁边的人,此刻心里想的基本一样。
于是,一路沉默。
“哥,可以……放首歌听吗?”
“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嗯。”
陆今阳和她要了手机,利索的一番操作后,车内开始播放杨洢的歌单。她最近在听的专辑是乡村音乐,这样安逸舒适的感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要去旅行。
音乐让杨洢放松下来一点点,她时不时打开地图看看还有多久到,反复看几次她发现了一件事——陆今阳开车很慢。正常三个小时能到,但地图显示当前配速到达目的地需要四个半小时。
当然不是他车技的问题。
杨洢偷偷看看车窗倒映出的人影,一个念头冒出来:他不会是怕到的太早,我在车站等太久不安全吧?
不管是不是这个意思,杨洢都理解成了这样。很奇怪,自己以前没这么自作多情的。她不冷了,身体刚才因为激动的情绪止不住的发软发颤,现在也像被一股暖流包围,踏实下来了。
她睡着了……
夜色已经进入最浓墨的黑,J市高铁站的标牌出现在视野里那一刻,杨洢感觉自己努力提着的一口气终于快要松懈了。
但还差一点。
于是她终于开口问:“哥,那个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陆今阳将车停到进站口旁边不挡道的一角,非常、非常严肃认真地说:“还有一个原因,这是对你说自己不值得的惩罚。杨洢,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蹦出不值得这、不值得那的话,你哭爹喊娘也没用了。”
哭爹喊娘本来也没用啊……杨洢忽然笑了,因为自己在心里莫名其妙接上了下半句:还不如喊陆今阳管用。
“你笑什么呢?”
陆今阳真是完全搞不懂这位妹妹的想法了。
“哥,我不傻,这不是惩罚。”
……
进站前,杨洢忽然折返回来,冲陆今阳露出超大的一个笑,“哥,谢谢你呀。”
陆今阳没好气地问:“又谢我什么。”
“谢你...谢谢你送我,谢谢你所有!”杨洢的笑没有停止,眼睛都快眯没了。
终于,陆今阳被她感染得一起笑了。
“那你笑什么呀?”
“我笑你是个傻子。”
我说小陆,虽然不见外和坦然接受朋友的好都没毛病,但您有没有意识到,你这个朋友对我们小杨也太好了呢
我问小陆:“还想尊重她的想法吗?嗯? ”
小陆回答我:“不想,但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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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值得,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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