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
田悠榕刚出玄关,敏锐捕捉到房间里弥漫一种异样氛围——两个身影,一个低垂着头,另一个杨帆见是她回来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地自容的窘迫感。
在短暂的对视之后,杨帆回到卧室,门被紧紧关闭,并传来清晰的落锁声。
田悠榕心中的疑惑更甚...
客厅华丽的吊灯骤然亮起,强烈而刺眼的光芒瞬间充斥整个空间。杨洢红肿不堪的眼睛未能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机械地眨了几下。
站在一旁的田悠榕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你们俩在家里怎么了?”
杨洢仿佛没有听到,好像没有灵魂的木偶,呆滞了好一会儿。许久,她缓缓回过神来,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淡口吻回答道:“不学,就把之前预交的学费拿回来吧,别浪费了。”
闻此,全部了然。
田悠榕发出了深长一声叹息,无奈走到沙发的一个角落坐下,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她的语气透露出无力感,甚至是饱经沧桑后的疲倦:“你弟,我是真没办法管了。”
杨洢闻言,微微侧过头,冷冷地回应道:“他是你的儿子,怎么管他,不用来问我。”
田悠榕不禁悲从中来,眼眶渐渐泛红。
“唉,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太让我们省心了,碰到你弟这样不省心的,我们没经验,一点办法都没有。”
哦,她太省心了。
小姨也已经有了两个孩子,聚在一起时,小姨屡屡眼露羡慕,总是说,小洢是几个孩子中最懂事、最自立的,遇到这样的孩子真是好命。
如今,她的懂事,让他们没有经验去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的懂事,竟也成了一种错吗……
杨洢眼睫微颤,空洞的眼眶里又掉下泪来。
“别把你们的不负责说得那样冠冕堂皇,你以为我的懂事是什么好事吗?”
她的情绪愈发崩溃,几乎用尽全部力气质问道:“有人生没人管是吗?!怎么?当初不是我的错,最后承担责任的却是我!现在管不好杨帆,也直接把错安我头上了,是吗?!”
“妈不是那个意思。”
田悠榕嘴唇颤抖着,用尽力气挤出来每一个字:“当初你学舞蹈,我没支持你学下去,后来,我也知道对不起你,我愧疚、自责,所以你弟说想学美术的时候,我全力以赴支持他,想弥补在你身上的遗憾。唉,也没想到他现在…。”
弥补、我的、遗憾。
杨洢扯出一丝无言的笑,好,很好,好极了,这是多么完美而荒谬的一句笑话。
经过一阵吼问,她的嗓子变得沙哑,但仍对着田悠榕说出一句话,掷地有声:
“我的十年,就是个笑话。”
这偌大的、压抑的封闭空间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杨洢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氛围,哪怕多一秒钟。
起身走向玄关,穿好鞋,开门就要走。
“你要去哪儿?”
田悠榕惊慌失措,泪水还挂在脸颊上未干,想要拦住杨洢,但却不敢朝她走一步。
杨洢用了全部的耐心让自己稍镇静下来,她瞬间泄气了,整个人疲累到好似能令人随意摆布。
淡淡落下一句话:“放心,死不了。”
身上只有一件单薄卫衣,踏出楼门口,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不过,她根本不想再回头。
……
杨帆一直紧贴在卧室门口,把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关门声传来,他迅速开门走出卧室,和田悠榕的冷战,仿佛在此刻也自然瓦解。
田悠榕低下的头,听起来深重的哭声,都让杨帆的疑惑加重,他小心翼翼又急切地试探:“妈?我姐到底怎么回事。”
田悠榕长长叹了一口气。
眼神碰见已有年头的满墙绿萝,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杨洢很排斥来C市,因为实际上她和爸爸妈妈感情并不深,毕竟两人回老家的时间少得可怜。
但为了更好的教育,这件事也是势在必行了。
刚来到C市区上小学,田悠榕就送她去学了芭蕾,目的是让她锻炼出好体态,发展个兴趣爱好。
本是无心插柳,却给杨洢种下了荫。
杨洢对舞蹈可谓知之甚少,但心中怀着一份朦胧又美好的期待。这间宽敞明亮的舞蹈室,既然把她带到这了,她就开始学。
换上芭蕾舞服的那一刻,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愫,霎时充斥内心。
有人说,很多人忙忙碌碌这一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归属。那一刻的触动,于杨洢而言,就像找到了想要为之奉献一生的事。
要强如她,杨洢学芭蕾的年纪算是稍晚了,但她喜欢“驯服四肢”的自己,喜欢优雅的立起,喜欢流畅自如地去变换舞姿。
她彻底爱上了这门艺术。
虽然起步晚了一点,但天赋不欺人。
她能快速领悟复杂的舞步技巧,心中有乐感。她的四肢修长纤细,比例绝佳。刻苦训练两年,她进步显著,舞蹈老师也夸赞有加。
舞蹈学校离家有些远,杨仕平工作忙,很少在家,都是田悠榕车接车送,乐此不疲。因为她发现这真是个正确的决定——她女儿学上芭蕾之后,和她的关系都好了不少。
直到有一天,田悠榕突然停止了缴费,舞蹈老师多次劝说她继续支持杨洢,但最终都是徒劳无功,不由得心生惋惜。
这道晴天霹雳让杨洢猝不及防,她平生第一次示弱,对着田悠榕痛哭流涕,承诺绝不会耽误学习。
但田悠榕就是不让她再继续学,甚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听杨洢说话。
杨洢争取过无数次,都失败了。
那是最普通的一件训练舞服,没有任何装饰点缀的素色,戛然而止的最后,她仓促到连训练服都没来得及拿走。
后来,仍是要强如她,杨洢只示弱过那一次,此后再没提过学舞蹈的事。她的学习成绩也拉出别人越来越远,就如同她和田悠榕的距离一样……
杨帆听完,愤怒地质问道:“我姐都那样了,你为什么不让她学?以我姐的成绩,她学舞蹈了又不会差,你为什么不让她学?”
田悠榕能再次提起,又怎么会在意多一个杨帆的责问,只是每次谈及,心中的悔恨就会铺天盖地袭来,将她淹没。
“妈当时觉得,只是一个兴趣爱好,能有多大劲头。”她的声音突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而且,不止为了学习,妈当时,当时,已经知道了你爸……”
田悠榕欲言又止的话给杨帆形成一记重击,脑海中的思绪太过复杂,让他头痛欲裂。
过了好一会儿,杨帆放低了语气,“那,那你也不该拿我姐当牺牲品!”
“妈后来也后悔,”田悠榕已经泪如雨下,“后悔也晚了啊,想着,只能在你身上弥补了。”
听到这番话,杨帆的不满瞬间落荒而逃,心里好像被堵了木塞,堵住了他所有的气,反而迎来了铺天盖地的歉疚。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缓缓移动着,看到沙发一角那件杨洢随意堆放的外套...
杨帆的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妙。
他回到卧室穿好衣服,拿上那件外套一阵风似的冲出去,直奔楼下而去……
护城河已经冻得结实,晚风凛冽,吹在杨洢身上更是雪上加霜。她漫无目的走着,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流泪,风吹过来,就会凝固,好像在她的脸上结了层层面具,睫毛挂着细碎冰碴,分不清是泪是霜。
沿河走了会儿,杨洢终究是撑不住了。
她在河边公园一个亭子里坐下来,长椅冰凉刺骨,但她顾不上这些,心里正空洞地想着什么虚无缥缈,抓不住思绪。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陆今阳的视频电话声随之响起。
杨洢的心猛地一紧,她终于有了丝情绪,是慌张。
要不要接……
手指微微颤抖,犹豫再三,她按了接听键。
“哎?人呢,你在外边呢?怎么还转镜头了,让我看看你。”陆今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爽朗中带着一丝调侃。
屏幕中的笑脸灿烂,杨洢的心被他上扬的唇角轻轻戳了一下,所有的情绪都有了生机,顺着心间涌上眼睛。
冰冷的空气里,她的痛哭声格外清晰,热泪落在手背上,瞬间变得冰凉。
电话那头的陆今阳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收起悠闲神态,整个人从卧室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阳台。
“咋了?咋哭了?不是,你咋了?说话啊?”
杨洢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手机从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桌面上,镜头一黑。她低下头,双手撑在桌子上,仿佛在寻找一个支点。
卫衣的袖子已经被泪水浸湿,手臂处愈发寒凉。
陆今阳的手机屏幕里漆黑一片,只能听到愈演愈烈的哭声。他被这声音狠狠揪住,声音不自觉变得轻柔,带着一丝哄劝:“你,你先把镜头转过来,好不好?”
杨洢没有回应,还是在哭着。
似是要将年少时她所有的委屈、不甘、和自己所有的较劲,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只是这一声声,也在毫不留情地敲击陆今阳的心神,他再也无法平静。
“杨洢,你是想让我担心死吗?我还是不是你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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