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屏幕中终于有了人，只是，陆今阳几乎要认不出来。
杨洢简直哭脱了相。
整张脸很肿，被寒风冻到泛红，镜头所至只能看见一个连帽卫衣。
“你在干什么啊杨洢，现在是冬天，冬天！谁允许你这样出来的？”陆今阳方寸大乱，恨不得穿过屏幕给她穿上外套。
“听话，赶紧回家！”
哭了许久的人缓缓仰起头，目光所至，唯有夜空漆黑一片。
她的声音微弱而模糊：“回家……回哪。”
陆今阳愣住了，回哪？就回家呗。
难道是和家人闹矛盾了？
杨洢和他在一起时，除了谈到爷爷奶奶时眼中会闪过一丝笑意，提到杨仕平和田悠榕时，她的眼神总是躲闪，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抵触。
那种疏离感不仅仅是生疏，更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隔阂。
陆今阳心里一紧，急忙道：“去爷爷奶奶家。”
爷爷奶奶……
“你听听我的话，行不行？”他的声音里带着恳求。
然而，杨洢不为所动，眼角的泪仍在不断涌着。
陆今阳简直要急出泪来，“你等着，我买最快的票去找你！”
理智终于被这句话拉回来了一些，杨洢带着浓厚鼻音急切地说道：“你别冲动，我回去，现在就回去。”
她擦了擦眼泪，走出亭子，来到了河边。
看到屏幕中的背景，陆今阳刚平复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
“杨洢！你去河边干什么！”
“没……”她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姐！”
杨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本想给杨洢披上外套，最后还是怯怯地递给了她。
“姐，你赶紧把外套穿上吧。”
“杨帆？”见杨帆赶来，陆今阳稍稍放下心来，“一定照顾好你姐。”
杨帆一时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是谁，只是连连答应。
杨洢走到马路边，心中出奇的淡然平静，她对杨帆说道:“你回去吧，我去爷爷奶奶家，麻烦你和你妈说一声。”
杨帆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只是不停地抹着泪，不让眼泪掉落，越抹越汹涌。
杨洢上了出租车，杨帆看着他姐没了踪影，也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车窗外的C市车水马龙，熟悉的街景在眼前飞速掠过。然而，这些早已刻在基因里有温度的事物，此刻在杨洢看来，都是冷冰冰的物体。
杨洢想要挂掉电话，但陆今阳坚持不让，说要看着她到家。
屏幕就这样亮着，两人沉默无言……
晚上**点，杨景生和韩秀琳还没有睡，听到敲门声，杨景生过来开了门。
门外，杨洢就站在昏暗的楼梯灯下，微微低着头，她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抽噎声断断续续。
径自走进来，她坐在了沙发上，没等两人开口问便主动交代道：“和我弟吵架了。”
杨景生反而豁达地笑了，以为孙女是因为管杨帆学习，管出气来了。“他就不是学习的料啊，劝他有什么用呢，把自己气成这样。”
韩秀琳问她晚上有没有吃饭，准备去给她热饭，杨洢缓缓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杨景生又说道：“快进屋睡觉吧，累了吧，大晚上的可别冻着了，一会儿让你奶冲杯姜茶喝。”
杨洢点了点头，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卧室。拿起手机，对着屏幕里的陆今阳报了平安。
陆今阳终于放下心来，想到刚才她和爷爷的对话，忍不住笑了。
“杨帆挺能耐，不好好学就能把你气成这样啦？”
杨洢没想瞒他，却也没有心力解释。
她摇了摇头，释怀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今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很难受啊，陆今阳，我累得难受。”
她说好困，想睡了。
“好，你睡吧。”
入眠从未如此之快，杨洢的衣服还带着寒气，屋里的暖气渐渐让她回温。她就这样倒在床上睡去，被子都没来得及摊开，枕头也没拿出来。
直到卧室的灯亮起，睡眠中的人被惊醒。
“玥儿啊，怎么就这么睡了？来，把姜茶喝了。”
韩秀琳端着杯子走了进来，灯光照得杨洢眼睛生疼，她揉了揉眼，乖乖接过姜茶一饮而尽，随后又闭上眼睡去。
任凭韩秀琳怎么叫她，她也不再回应……
这一觉杨洢睡得太早了，醒来时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凌晨四点的黑暗裹挟住整个房间，杨洢拿起一旁的手机，屏幕前竟还是和陆今阳的视频通话。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正在熟睡，睫毛在枕头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充电线缠绕在手指间——那双手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
杨洢愣了几秒，刚刚的噩梦被抛之脑后，心绪变得复杂。
他竟然……一直没挂电话。
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激得脚趾蜷缩，杨洢下意识“嘶”了一声。屏幕中的人忽然蹭了蹭枕头，她立刻屏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床的另一角，轻轻插上了充电器，又轻手轻脚地趴回床边。
此刻，她不想再思虑任何事，只想就这样看着陆今阳，一直看着。
世界是静谧的，唯余他们两个。黑暗中，唯有陆今阳均匀的呼吸声，在耳畔轻柔循环。
杨洢看得出神，试图通过屏幕数出他有多少根眉毛，不久就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想法。
他怎么还皱个眉头，在想什么呢……
抬头看了看依旧漆黑的天，捋顺了一下复杂的情绪，杨洢想开了很多，她总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让自己想开，完成自愈。
因为在过去几年里，在情绪崩溃的无数时刻，哪怕有一次她没能自我开解，就不会还存在于这方寸之地。
杨洢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毫无睡意。
5点过了几分，仍是天光未明，当杨洢再次尝试数数，数到陆今阳第37根睫毛时，陆今阳眼睑颤动，朦胧的视线猝然相撞。
陆今阳的嗓音裹着睡意：“偷看我？”
杨洢被他说的莫名心跳加快，低下头去，热意漫上脸颊。直到对面的温热指节轻叩屏幕，像是在敲她额头。
这一夜，陆今阳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昨晚杨洢入睡后，他不放心，一直没有挂掉电话。奶奶走后，杨洢晕晕乎乎的又睡着了。后来，陆今阳又听见奶奶回来的声音，轻声唠叨也不知道盖个被子。关门声响起后，他才放下心来。漆黑的屏幕中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这声音让他安心，伴此他也逐渐睡去了。
中途醒来过几次，一次杨洢还是安静地睡着，陆今阳又再次睡去。
后来又醒来一次，是听见了杨洢的梦话，模模糊糊地听到她喊“妈”，还有几声“学”。他知道，那大概不是什么好梦，但杨洢貌似没有太过激动，只是低声呢喃了几句，便又沉沉睡去。
陆今阳不忍叫醒她，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杨洢打了个哈欠，故作轻松道：“我也刚醒，这一觉睡得太饱了。”
陆今阳知道她又在撒谎，她怎么可能睡得好？
往日里他就直接问了，但现在他怕了，他无法估量杨洢现在的情绪怎样。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触碰到那根脆弱的弦，让她的情绪再次决堤。
两人沉默了片刻，杨洢主动开口了。
“我昨天情绪有些不好，但是现在我已经调节好啦，没事了。”
陆今阳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我真的没事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陆今阳轻声回应，“你不想说，就不用说。
“嗯。”
心绪恢复到正常轨道，就开始感受到身体的不适，杨洢头疼得厉害，只想闭目休息。
“我又困了，你也再睡一会儿吧，好不好。”她笑了笑，声音里带了些撒娇意味。
“嗯，快睡吧。”
还想做一件事……
杨洢轻声说道：“你把脸贴过来。”
陆今阳照做，将脸凑近屏幕。随后，有张小脸轻覆了上来，杨洢隔着屏幕轻轻“吻”了他一下。挂掉电话，她蜷缩成了一团，把手机搂在怀里，仿佛陆今阳在身边。
她安然睡去，心中默默念道：“男朋友，虽然你不爱听，但还是感谢你。”
……
清晨七点，楼前楼后的厨房里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烟火气在空气中彼此交融。韩秀琳早早起床熬了一锅八宝粥，盛了一大碗，端进杨洢的卧室。
“玥玥，来，喝碗粥再睡，一会儿该凉了。”韩秀琳搅动的动作不停，粥冒出的热气更加嚣张，同时轻声唤她。
杨洢被唤醒，睁开双眼，只觉得脑袋比4点醒来时更加昏沉，浑身上下都疼，是酸软又灼热的痛感。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触手一片烫意。
她缓慢坐起来，一瞬间脑袋恍惚，伴随耳边尖锐的鸣声，接着是强烈的阵痛。扶住额头不停按着，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奶，我有点发烧。”
杨洢接过了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韩秀琳又气又心疼，忍不住唠叨：“非得跟他吵架，昨晚上冻着了吧。”
杨洢没有反驳，听着奶奶的话几滴热泪夺眶而出，流进粥里，她默默喝着，肚子里有了些暖意和饱腹感。粥还剩下一半时，她从床头柜中翻找出两片布洛芬，就着没喝完的粥，将药片顺了下去。
撑着坐了会儿，感觉四肢瘫软，冷得直打颤。最终她还是躺了回去，掖紧了被角，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睡了许久，此刻再想入睡就变得十分困难，脑海中清晰地感受着身体的灼热与瑟缩交替侵袭，无奈之下，杨洢只能拿起手机，试图转移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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