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爷爷，上次来看见您喜欢喝普洱，正好我爸也爱这口，这是给您带的茶。”
陆今阳将那饼茶轻轻放在茶几上，指尖微微用力往杨景生面前推了推。茶饼裹在素雅的包装里，隐隐蕴着一股淡淡的茶香，透出岁月沉淀后的气息。
杨景生的目光落在茶饼上，眼神瞬息转变，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这是你爸让带的？”
“嗯嗯。”陆今阳点头，语气恭敬但也不失从容。
杨景生的目光愈发幽深，沉默没了下文。
韩秀琳见状笑着问道:“小陆啊，趁着寒假有时间，在这多玩几天？”
“奶，我不是和你说了…”
韩秀琳瞥了杨洢一眼，打断她的话，“我问人家呢，没问你。”
“啊，是这样韩奶奶，我们要去J市玩几天，打算下午就出发。”
口供倒是一致……
“就你们两个？”韩秀琳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带着几分审视。
“韩奶奶，其实…”
陆今阳正要解释，王妍的电话适时响起，杨洢仿佛看到了救星，迅速接听。
“洢洢，收拾好了没呀？让陆今阳去接你，他早到了吧？我们先出发去J市等你们哈。”
王妍第一次“演戏”，把预想的台词一口气都说了。
“好啊妍妍姐，”杨洢笑着回应，像是卸下了身上的重担：“陆哥已经到了，吃完午饭我们就走。”
挂了电话，她赶紧抢过话头:“好啦，奶，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妍妍姐他们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就让陆今阳先来接我了，正好陆伯伯让他送些东西来。”
“是吧？”她转头看向陆今阳，“哥。”
陆今阳晦暗不清的眼神和她对视几秒，硬着头皮说了句:“是。”
杨景生忽然开口:“你杨叔那里，还过去吗？”
陆今阳忙答道:“已经打过电话了爷爷，我叔正在忙呢，所以直接来了这边。”
“嗯。”杨景生又嘱咐韩秀琳:“去买点菜吧，中午给俩孩子做顿好吃的。”
“让谁买呢杨景生，有人在你就给我摆上架子了。”韩秀琳的声音陡然升高，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满。
杨景生傻眼了，显然没料到妻子会突然发难，当着外人的面，这样的罕见反应让他心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连忙摆手：“好好好，我去买，谁买都行呀。”
韩秀琳不依不饶，“你买，你做，我们仨等着吃现成的。”
“好好好，得嘞。”
杨景生无奈，也不知道怎么触到了妻子的逆鳞，惹不起躲得起，赶紧跑路。
韩秀琳这才缓和了脸色，和陆今阳热络聊着，一会儿问问他家里近况，终归又提起杨洢。
“我们家玥玥软磨硬泡和我说要出去玩，感冒正严重呢，还想往冷地方跑。”她叹了口气，又对杨洢叮嘱道：“玥儿，到了那边，每天和我打视频报备，晚上十点十一点我不定时查岗，看着你吃药。”
“奶，”杨洢笑了:“小感冒，你太夸张了。”
“夸张？你看我到时候打不打视频。”韩秀琳轻哼一声，转而对着陆今阳道:“唉，这丫头就是任性，也不知道以后谁能受得了她，这样莽莽撞撞的，迟早挨骗。”
陆今阳闻言，嘴角情不自觉地弯了弯，“奶奶，杨洢…嗯，挺可爱的，但她也聪明，不会傻傻被骗的。”
“架不住万一有人不怀好意呢。”
韩秀琳并不吃陆今阳这一套说辞，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不过确实，靠着我们家，谁要是让我孙女吃亏那得加倍还回来。”
杨洢敏锐察觉风向不对，话题越扯越远，也越扯越危险。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自己已经完全露馅了，只能尽所能赶紧打断：“奶，你扯太远了，能让我吃亏的人还没出生呢。”
陆今阳抬头看了看她，眼神里的晦暗又深了几分。
……
下午一点半，两人收拾妥当，从家出发直奔高铁站。
终于可以散散心了，杨洢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神色也不再沉闷。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阳光的味道。
这短暂的逃离给她带来些许慰藉。
然而，一旁的陆今阳始终一言不发，还不如杨洢的状态好。
“杨洢。”陆今阳忽然开口，声音冷冽而低沉，像是顺带了空气里的寒风。实际上他的心事已经装了一路，在反复纠结要不要拿出来，最终还是委屈和不甘占了上风。
被他毫无感情的冷声叫着全名，杨洢有种不祥的预感，疑惑道:“怎么了？”
“我有事想问你。”
陆今阳直视着她，带着不容回避的严肃。
“你说。”
“你想去别的地方玩，究竟是因为你不想待在这里，还是不想让我待在这里？”
他的眼里在迫切寻找着答案，又有难以掩饰的失落，好像已经预设了回答。
杨洢愣了几秒，很快就明白了陆今阳的意思，她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解释道：“我爷爷奶奶不可能让我出来的，你在这儿我们都没办法见面。而且你突然来,还带了一堆东西，这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
她的语速很快，急于把这些话一股脑倒出来，想让陆今阳理解。
“然后呢？”陆今阳的神情并未缓和分毫。
“然后以我爷我奶的脑子，他肯定会发现我们之间的不对劲。”
“所以，还是不想让我待在这里。”
“我承认这是一部分原因。”
杨洢不安地用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但你也知道的，我最近情绪很不好，我，我实话告诉你，再在这里待下去我会崩溃。这也是为什么，我爷爷奶奶能同意我去J 市。”
一部分原因……一部分，就够了。
一阵寒意，悄然从心底升起。
“杨洢，我知道你可能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杨叔和田姨，不管你和他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我能理解。但是对你爷爷奶奶，对他们为什么不能说？”
杨洢又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让自己那双手握成一个拳头形状，停止发抖。
她的声音听起来却平静些：“我爷爷奶奶不想让我谈恋爱。”
陆今阳等待许久，等到了一个最无力最老套最敷衍的答案，他已经形容不清此刻的心情。
“抛开你是个恋爱自由的成年人不谈，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家里的话了？”
“你…说什么？我不听家里的话？”杨洢像是听到了弥天笑话，一瞬之间忘记了彼此为何争吵，被压抑着的眼泪瞬间如大雨倾盆。
“陆今阳，我在你眼里是不听家里话的人？我是怎么让你有这种判断了？”
“陆今阳，你知不知道，在选择去H大之前，在此之前，我的人生，我从未自己选择过！”
被养在爷爷奶奶身边，又被接到爸妈身边，被送去学舞蹈，被终止，被送进各种名校……
这样被动选择的生活，杨洢过了近二十年。她被迫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像是伤口反复结痂又刮掉的过程。
不听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其实也不是什么贬义词。
她倒真希望此言不假。
“我现在，不想和你掰扯这个问题，”陆今阳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们了，一直在试探，你是看不出来吗？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坦荡点承认呢？我是很拿不出手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满，这样的情绪显然已经积攒许久。
“当然不是，”杨洢立刻摇头，“关键在于，我们只是在谈恋爱，有必要告诉他们吗？”
陆今阳对上她的眼神，满是难以置信。
“没必要吗？你怎么想的？什么叫只是在谈恋爱？”他紧紧盯着杨洢，开始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杨洢却沉默不语，她非常不适应这样的吵架，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紧张到手脚渐渐发麻，头脑一片空白，想说点什么，却语无伦次。
“杨洢，”陆今阳艰难开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你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吗？”
他的话，让杨洢倏然掉下泪来。
像最锋利精小的箭头，直直刺进她的心里。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袁媛当初问过她的话，她记得自己当时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结婚的。”
确实，她不想考虑任何，只是喜欢陆今阳，想和他在一起，也不奢求能修成正果。而现在，事情好像已经偏离了既定轨道。
不，是终于来到了既定的结局。
或许是感到愧疚，或是一阵浓烈的可悲，杨洢的泪越发汹涌。她缓缓抬起头，与陆今阳的眼神交汇。
杨洢知道他想从自己这里听到什么答案，但不想骗他。
“没有。”
杨洢说得很果断，她甚至没有回答一句谎言的勇气。
陆今阳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彼此的初衷都不是一致的。
“杨洢，我和你不一样。”
他出奇得冷静，声音放得很低，甚至是轻缓地诉说。
“很久之前，我就意识到了自己喜欢你，但做出追你的决定，我用了很长时间。我不想谈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所以我很慎重，既然在一起了，我就没打算分开。”
“可我也在很认真的谈这段恋爱，我们这样谈恋爱不好吗？”杨洢忍不住反驳道:“你就笃定我们能走一辈子吗？”
“这不一样，”陆今阳似笑非笑，带着一丝苦涩摇了摇头，“我可以接受因为相处不合而分手，但是，我不能接受，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走下去。”
“何况，我们为什么会分手呢？我们认识一年半，在一起也有半年了，吵过架吗？我们知根知底，门当户对，不该有很美好的未来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质问，更多地又有一份期待。
杨洢只觉得心力交瘁，话语落到耳朵里，只有最后一句被无限放大。
“所以，你是因为所谓的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才想和我在一起？”
陆今阳被气得好一阵儿说不出话来……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我们大院里的女生我是不是早该考虑个遍了？你能不能就事论事，不要想歪？”
“杨洢，我爱你，很难让你相信吗？”
他几乎快要崩溃。
“问题是，我发现面前这个我爱的人，根本没想和我有未来！”
未来...多么让人心怀期冀的字眼，可是她...她该怎样......唉。
杨洢伸手抹掉了眼泪，倔强的头没有低下分毫。
“所以呢？”她认认真真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陆今阳，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几乎是问出这句话的那刻，杨洢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希望面前这个男人说一句“不是”。她从未因为要失去某个人如此恐慌，这种恐慌，甚至让她难以承受。
这个时候，她忽然有了答案——如果失去陆今阳会是这样的感受，那么，她想和他有真实的未来。
陆今阳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的“我爱你”确实很难让自己相信，但杨洢又很快意识到，她就没敢给过自己去相信这句话的机会。
她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栗，陷入了无尽的懊悔。
为什么要问出这个问题？万一他真说了“是”，那该怎么办……
周遭只余呼呼吹过的风声，毫不留情，杨洢的头发被吹得七零八乱，鼻头冻得通红，一道道泪痕重叠在脸上，没有停歇。
陆今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找不到任何言语来回答这个问题。
默默上前几步，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扶住杨洢的肩膀，为她擦拭眼泪。被温热的掌心触碰到脸，杨洢抬头对上陆今阳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别哭了，”陆今阳的声音彻底放低，藏着无奈与心疼，他叹气道：“脸要冻坏了。”
杨洢很想，很想抱抱他，此刻的境况下却不敢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做了好几次心理准备，双手已经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
最后，当那阵尖刺一样的耳鸣声再次扎进自己的脑海，杨洢只能听到自己心中挫败的声音——活该，真是活该啊，爱情，就不是你这种懦弱的胆小鬼值得拥有的。
“我先回J市了，你在家好好养病。”
陆今阳将她的行李箱递过去，酝酿几秒，又道:“我觉得，我们都应该，重新审视一下我们的关系。”
他拎着自己的箱子，脚步沉重地渐行渐远。
昨日接站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和如今的背影重叠，仿佛这个人从未来过。
心中有多想跑上去叫住他，双腿就有多颤抖。
直至看不见陆今阳的身影，杨洢扶着行李箱慢慢蹲下来，在往来的旅客之间，一道哭声隐忍又肆意。
小陆：呜呜呜她好像在耍我，居然不可以耍一辈子吗？
小杨：呜呜呜我是自私懦弱的胆小鬼
道路不一致的人，矛盾终将爆发，属于很必要的吵架，我保证这是小陆小杨的爱情里最酸涩的一集，下章就和好！我们小杨会逐渐打开自己的心结变得勇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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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审视我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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