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暖黄,撒在细细密密的竹群之上,竹身附有许多不规则的斑斑点点,似瑕似缀,阵风袭来,纤细伸展的竹叶随之翻动。
忽然杂乱仓促的脚步声在这片竹林中响起,竹身被带动,轻微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几番竹摇碎叶晃后,一个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师兄,我找到一样东西。”
宋满蹲下身子,修长的两指夹住了埋在枯黄竹叶堆里的一角似手帕的东西,照这样落叶的速度,恐怕他们再晚来个一天半日,这东西就得彻底被埋没了。
随着他起身,指尖的东西彻底浮现在众人眼前,正是一张四四方方绣有幽兰的女子绢帕。
方才他们拿到那张字条时,已经大概猜测出此地应当就是何小姐与那位尹公子以往相会的故地所在。
匆匆赶到,见此处是片湘妃竹林,其间修有一房窄小的竹屋,想来是以前守竹人居住,一干人里里外外找过一遍,在小径落叶堆里终于有了点发现。
阿柱道:“这会不会是何小姐的东西啊?”
白道云从宋满手中接过那张手帕:“先前在探察何府时,我用过追踪术,可想必是受了何府风水影响,当时并无结果,眼下我再使一道,若是相同的气息,自然便是何小姐的东西无疑了。”
追踪术以想寻之人的一个物件作为追踪媒介,根据物品主人气息可以大概寻出对方去向,看似是个霸道法术,可惜却也有着致命缺点,那就是周遭环境风水甚至物品主人气息不足对它的追寻结果都有巨大影响和改变,譬如若是用以追寻的物件是其主人太久没有使用过的东西,施展追踪术后,便会断断续续,让人抓狂。
说罢这些,白道云右手迅速扣了个诀,白色的术影在白皙修长的指尖环绕几圈后,便顺着指尖指引方向窜进了左手中的绢帕里面,绢帕似乎是抖了抖,可白道云的手并没有动,而是绢帕本身在动。
这便是了,刚肯定了这东西正是何小姐所有,下一秒,绢帕上便慢慢浮起了丝丝缕缕的白雾,在上方汇合缠绕,纠结像一团杂乱无序的线团,找不见头尾。
众人都耐心等待,不一会儿,一根如同毛线粗细的白雾烟丝从这乱糟糟的雾团中探了出来,向前方一个方向飘了过去,白道云立马道:“追。”
烟丝仍旧在往前飘散,几人已经跟着追出了那片湘妃竹林,踏到了一条还算宽阔的道路上,此时已经快要入夜了,视物有些阻碍,不消说,几个少年自行掏出了火符擦亮。
这地处城西,已经远离了繁华长街,是一些平常百姓所居之地,这片湘妃竹林更是离人烟之地还差几步路,能听见的只有平常人家狗吠鸡鸣远远传来。
忽然,几人身后道路上传来了火光人声,都以为是何府的人赶到了,纷纷回望。
只见似乎有二十多人的队伍过来了,里面的每个人年岁不同,服饰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都急急慌慌的,带头的是**个庄稼汉子,都是一只手举火把,另一只手里握着耙子,锄头之类的农具,有一人甚至还牵着一条时不时低头嗅闻哈哈吐着长舌的黑狗。
是一群村民。
他们脚步也是匆匆,白道云几人只听见了几句细碎的话语,什么“肯定找得到。”“李兄弟不要慌。”之类的,其中还有一个妇人极力压抑的悲痛哭泣的声音,旁边其他妇人轻声劝慰着,等临近白道云这帮人,他们也来不及多瞥几眼,径直过去了。
见他们这样的阵仗,所去的方向又似乎与手中绢帕所指引的方向一致,几人决定搭个人问问话。
于是袁安搭住了这队伍末尾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肩头。
这少年突然被人拉住,吓了一跳,见自己队伍匆匆忙忙就快远去,又回头见拉住自己的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瞬间心急害怕,立马要大声呼喊,袁安看出了他的想法,利索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袁安这堪称人贩流氓的行为,把这少年吓得不轻,他嘴被封住了,只能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唔唔”出声。
白道云扶额,忙让袁安松手,对那个小少年说道:“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见到你们这么多人急急忙忙的,想问问你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前一秒还被钳制着,下一秒又被陡然放开,一时都忘了呼喊,他正惊疑不定之时,听到了白道云温和的询问,又见他面容不像坏人,才稍稍缓了点颜色,但也警惕地打量起这几人来 ,就见他们都是背负长剑,身着统一服色的衣衫,微一愣怔后像想起什么一样,眼睛一亮,惊声道:“仙人!你们是仙宗的仙师们吗?”
朝凛宗三山四峰,全宗上下才不过一百五十余人,别说相较大宗门了,单比人数,恐怕是连一些杂门小派也没法和别人搭上边,更别提宗门名气,内外设施,山门选址,灵气丰盈程度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了。
几人面色都有点尴尬,没说话。什么仙师,仙宗之类的,实在没那个脸皮答应。
脚步未停,继续前进。
这少年先前还害怕,现在倒是兴奋起来了,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几人也从中得知了他的名字,叫做阿果。
阿果平常肯定没少看没少听这些仙人的传说,现在是问东问西,刚开始还是些比较正常的问题,诸如“你们宗门叫什么名字,具体位置在哪啊?”“入宗的基本要求怎样,严不严苛?道长你看看我资质怎么样?”之类的,后面慢慢就变成了“刚入门的弟子还不会辟谷,有茅厕上吗?”“几天洗一次澡啊,澡池是不是那种冒着热气儿泡一泡可以增进修为的灵泉呐?”“你们穿的这个宗门弟子服能多领几套吗?”
他天马行空什么都问,几人刚开始还回他,后面实在找不到话来答,只能不作理睬。
好在他也没有一定要追着他们回答,等他自己美滋滋说够了,才想起来了白道云最开始问他的问题,他忙道:“李叔家的小儿子小井失踪了,我们大家都是过来帮忙一起寻找的。”
“失踪了?”
几人一愣,又是失踪。
白道云心底闪过了一丝异样,隐隐觉察这事,似乎有点不对劲了。
继续跟着绢帕烟丝指引的方向追去,很快就追上了前方那群村民,几人就在尾巴上,偶尔还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离得近,可阿果却没有立马跑回自己原先的队伍里去,他见白道云他们走的方向似乎与自己等人要去的地方一致,开口问道:“道长,你们也是要去藤叶亭吗?”
袁安反问:“藤叶亭,那是个什么地方?”
“就是一个木亭子,以前修来供人乘凉歇脚的地儿,但城西这边本来就偏,很少有人来往,所以到后面就荒废了,被藤叶杂草覆盖,就随口叫顺了藤叶亭这名儿,现在也就只有些无家的乞丐会来这里过夜吧。”
阿果叹了一口气又说道:“白日里,小井就是同几个伙伴来放牛的,可晚间李婶饭都做好了,就等他回去,等了好久,老牛都自己回家了,却还不见他人影,后面去问了同他一道放牛的孩子,也都说没看见,再一细问,原来是那会大伙玩捉迷藏呢,抓人的人找了一圈,全部人都找完了,就小井没见人,大家又一道唤他别藏了,也不见他回应,那会时间都快到赶牛回家的点了,一帮孩子以为是小井像以往那样耍小聪明,自己撇下众人先偷偷回家了,所以也没再寻他了。村中人都猜测会不会是山林中的野兽饿急了,所以下山来抓人了,这才匆匆忙忙一起来找人的。”
这藤叶亭与湘妃竹林相隔并不算远,几人不一会就到了这地儿,刚到此地,白道云手中那绢帕烟丝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后就回到了绢帕里,不再有动静。
众人目光一凝,这就表示,何小姐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那群村民最终的目的地也就是这藤叶亭,他们先白道云几人一步到这里来,一大帮人已经分工明确,三五人组成一队准备开始寻找了。
周遭火光晃动摇曳,映射在地的人影也扭曲飘忽。
他们正要开始找人,这时一个妇人又怒又急的声音从不远处吼了过来:“臭小子!我早就跟你讲了不准你来,你偏生要跟来,刚刚死哪里去了!”
旁侧急急的脚步昭示着来者的急迫,那妇人刚来到阿果的身边,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刚才我就跟你李婶说会儿话的功夫,你瞎跑哪里了,你要是丢了,你要老娘我怎么活啊!”
刚开始还是生气的训斥,可说到后面声音中却是颤抖着哽咽起来。
“痛痛痛!哎哟!错了错了错了,娘,娘!我知道错了!饶了我吧,我保证下次再也不敢了!”
阿果知道自己这次真惹自己阿娘生气了,又听到阿娘担心哽咽的话语,不敢反抗,只能一边“哎呦哎呦”的叫唤,一边哀求讨饶。
白道云忙几步向前开口:“这位夫人,方才是我们见你们人多好奇,搭了令郎多了句嘴,这才害他掉了队,实在抱歉,您莫怪他。”
其他几位少年也都纷纷道歉劝解。
这个妇人见他们样貌陌生,衣着行为也与平常人不同,有些谨慎起来,而且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过分训斥儿子,于是干笑着连道了两句“原来如此”后便扯着自家儿子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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