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也不总是浸在阴翳里。很快,母亲病情稳定下来,出院了,只是每天得按时吃一把药,饮食也要格外小心。
姜沐承的入学手续办得也顺利,老师接过材料,目光在出生证明“父亲”那一栏的斜杠上轻轻一顿,温声问她:“关于家庭构成方面,有没有什么需要学校特别留意或配合的?”
孙筱沐怔了一下,没太明白。老师便解释:“孩子慢慢长大了,自我意识在萌发,可能会注意到自己的家庭和有些小朋友不太一样。平时您是怎么和他沟通这件事的呢?我们希望能和家庭保持一致的引导方式,更好地保护孩子的内心。”
她一时语塞。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沐承会在意吗?还是他早已察觉那份无声的不同,却从未说出口?心底蓦地软了一下,又有些涩。
“谢谢老师提醒,我……确实还没好好和他谈过。以后会注意的。”
老师点点头,笑意温和:“不急,我们一起慢慢来。孩子能感受到爱和安全,就是最重要的。”
姜沐承入学之后,孙筱沐渐渐察觉到,儿子身上那种属于孩童的、没心没肺的开心劲儿,似乎淡了许多。每天放学接他,问起学校的事,他总是寥寥几句“还好”、“就那样”便打发了。起初,她以为这孩子是随了他生父姜文枫的性子,内敛话少,并未深想。
直到那个下午。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斟酌一段棘手的长句翻译时,班主任的电话猝然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晰而克制:“沐承妈妈,课间时,姜沐承和班上同学发生了肢体冲突。您方便现在来学校一趟吗?”
孙筱沐的心猛地一坠,第一反应脱口而出:“李老师,沐承他……受伤了吗?”得到对方“孩子们都还好,有些拉扯,没有明显外伤”的答复后,她才略微松了口气,指尖却仍在微微发凉。挂了电话,文档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都模糊起来,她关掉电脑,抓起外套便出了门。
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她见到了低垂着头站在一旁的沐承,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校服外套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另外三个男孩也各自被家长领着,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不服气或忐忑。气氛有些凝滞。
班主任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原来,并非无端的打闹。开学以来,不知从何而起,班里渐渐有些风言风语,指向了沐承“没有爸爸”这件事。孩子们或许尚不能完全理解家庭形态的多元,只是本能地将“不同”视为可以排挤的理由。今天的冲突,正是那三个男孩在课间当面以此嘲笑沐承,言辞刺耳。一直沉默承受的沐承,终于在那一刻像被点燃的小兽,冲了上去。
孙筱沐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儿子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上。那一刻,心疼远超过了任何可能的气恼。原来那些淡淡的回应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份量。
另外三位家长了解情况后,态度倒也明理。
一位父亲面露尴尬,拍了拍自家孩子的后背:“臭小子,胡说什么呢!快跟同学道歉。”
一位母亲则带着歉意对孙筱沐说:“真是对不住,孩子口无遮拦,是我们没教好。小朋友打打闹闹难免,但说这种话确实不该。”
他们纷纷督促自己的孩子道歉。
“对不起……”细若蚊蚋的道歉声陆续响起。
班主任顺势引导,让孩子们握手言和,说以后还是好朋友。几个小男孩在家长和老师的注视下,别别扭扭地伸出手,碰了碰。沐承也慢慢伸出手,碰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缩回,依旧垂着头。
“沐承妈妈,孩子们都认识到错误了。咱们大人也多沟通,一起引导,这事就翻篇了,好吗?”班主任温和地总结。
孙筱沐点点头,向老师和对方家长表示了理解。
一路上,沐承异常沉默。孙筱沐也没有急着追问或教育。
直到进了门,换好鞋,她停下脚步,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沐承的睫毛湿漉漉的,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孙筱沐的心像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她伸出手,没有先去抚慰,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歪掉的衣领,摩挲着那颗缺失纽扣的地方。
“妈妈,”沐承忽然抬起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问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问题,“我……我打人了,是不是坏孩子?”
孙筱沐望着他澄澈却盛满不安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她将他小小的、仍有些僵硬的身体揽入怀中,下巴轻抵着他柔软的头发。
“不,沐承不是坏孩子。保护自己,不让别人用恶意的言语伤害你,这没有错。妈妈只是……很心疼。”她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以后,我们可以试试用更棒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比如告诉老师,或者大声地说‘你这样说我,我很不高兴’。拳头有时候会让人更难过,包括你自己,对吗?”
沐承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至于爸爸……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家庭。我们家,有妈妈,有外婆,还有沐承,我们彼此相爱,这就是一个完整又温暖的家。那些话,是别人的不了解。沐承只需要知道,你被很多人爱着,这就足够了。”
她感觉到怀里的孩子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极轻的声音:“妈妈,我爱你。”
“妈妈也爱你,永远都爱。”她收紧了手臂,眼眶终于也泛起湿意。
日子如溪水般平稳淌过,不知不觉间,姜沐承的身量在同龄孩子中显得格外挺拔。运动天赋也渐渐显露,跑步时像一阵轻盈的风,篮球场上也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协调与球感。很快,校田径队和篮球队的教练都注意到了这棵好苗子,争相向他抛出橄榄枝。
孙筱沐把选择权交给了他。沐承思考了几天,最后选择了校田径队,主攻短跑。他说:“跑步的时候,好像能把什么都甩在后面,很畅快。”
孙筱沐尊重他的决定,只是在他正式入队训练前,特意带他去了一家权威的心内科做了全面检查。当医生最终确认,孩子的心脏很健康,并未遗传到那令人担忧的长QT综合征时,孙筱沐悬了许久的心,才真正落到实处。她悄悄在医院的走廊里红了眼眶,是庆幸,也是对命运一份小心翼翼的感激。
从此,姜沐承的生活节奏加快了。放学后的训练、周末的加练,占据了他不少时间。跟着妈妈去公司的次数自然少了,惹得公司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叔阿姨们常在群里“哀嚎”:
“小沐承呢?这周不来视察工作了?”
“咱编外员工缺席,办公室亮度都下降了!”
“沐承宝贝,阿姨想你啦!有空来玩啊!”
一次,孙筱沐带着十岁的沐承去公司处理事情。当年的小豆丁已然有了清俊少年的轮廓,身姿挺拔,眉眼除了父亲的深邃,又带着母亲特有的柔和。他一出现,几个年轻女同事的眼睛立刻亮了,围着他啧啧称赞。
“哇,沐承长这么高啦!越来越帅了!”
“真是从小帅到大!”
向来爱开玩笑的思慕更是直接,笑着逗他:“沐承啊,你现在就这么迷人,等长大了还得了?阿姨可要排队等你了!”
姜沐承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眼神躲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那份猝不及防的腼腆和窘迫,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干净可爱,惹得大家善意地笑得更欢。
这份“甜蜜的烦恼”并不仅限于公司。在学校里,随着他个头窜高、运动场上矫健的身姿愈发引人注目,加上那副清俊又略显冷淡的模样,竟也开始收到一些“特别关注”。本班的、隔壁班、甚至其他年级的女生,悄悄递来的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条或小礼物,有时会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塞进他书包侧面的小口袋里。
沐承对此感到困惑多于喜悦,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适。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带着香味的纸张和陌生的心意,本能地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安全”的方式——把它们原封不动地上交给班主任老师。老师往往看着这个一脸严肃、将“证据”呈上的高个子男孩,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温和地教导他如何处理,并私下提醒那些女孩们注意方式。
放学时,偶尔会有胆大的女生等在路口,红着脸飞快地说句什么又跑开。沐承通常只是微微蹙眉,加快脚步,走向等在校门口的孙筱沐。坐到妈妈的电动车后面,他才仿佛回到安全的港湾,轻轻吁一口气。
“今天在学校还好吗?”孙筱沐一边拧动油门,一边习惯性地问。
“就是有点吵。”
“到家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
时光不曾辜负努力的人。这几年,孙筱沐的事业也像春日抽条的藤蔓,沿着自己认定的方向,坚韧而蓬勃地向上生长。
她早已不再仅仅是有声书、有声剧世界里那个用声音讲故事的人。凭借过人的语言天赋、细腻的情感把握和对角色的深刻理解,她成功跨越,正式踏入了专业的配音行业。
这条路,她走得扎实而精彩。
起初是为一些游戏里的NPC注入灵魂,寥寥数语,也要揣摩身份背景;接着是为动画片、影视剧里的配角配音,角色渐渐有了名字和更完整的弧光;再后来,她的声音开始出现在电影、电视剧中,为那些或坚毅、或温柔、或聪慧、或复杂的女主角代言。从青春少女的灵动清脆,到成熟女性的优雅从容,再到历经沧桑后的深沉醇厚,她似乎能驾驭任何年龄层次的角色,用声音演绎百态人生。
她尤其喜欢参与那些大女主题材的作品。在录音棚里,戴上耳机,屏蔽外界,她就是那个故事里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的女人。她代入角色的喜怒哀乐,感受她们的挣扎与抉择,在虚拟的波澜壮阔里,体验着另一种极致的酣畅淋漓。当角色的爱情圆满、事业登顶时,她虽置身局外,心中却也充盈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力量感。这不仅是工作,某种程度上,也是她内心某种渴望与能量的投射与释放。
然而,无论录音棚里的世界多么恢弘璀璨,当她卸下角色,回到现实,最让她心安的,依然是那个位于城市一隅、不算宽敞却布置得温馨整洁的家。这里是她和沐承的“小小王国”。
小小的空间里,有她精心打理的绿植,有沐承获得的运动奖牌和成长照片,有堆满专业书籍和剧本的书架,也有飘着家常饭菜香的厨房。在这里,她是摘下了“女主角”光环的孙筱沐,一个会因为试音不顺而蹙眉,会因为儿子进步而开心,会系着围裙研究新菜谱的普通母亲。
她很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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