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穆雪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推开窗,冷空气呼地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东部的春天比她想象中凉得多。
雾还没散,远处的山丘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近处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亮晶晶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
穆雪下楼吃早饭,老板给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麦粥,配着一块黑面包和一碟蜂蜜。
蜂蜜是浅金色的,稠得能拉出丝来,抹在面包上,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甜!”穆雪由衷地赞叹。
老板笑呵呵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自家养的蜂”之类的。
穆雪没听懂,但点了点头,又往面包上抹了一层。
吃饱喝足后,穆雪交了房费,和老板道了声“再见”后,再次孤身一人踏上旅途。
她拦下一辆汽车,和司机说了她此行的目的地后,坐上后座,司机打表,开车启动。
路途遥远,穆雪不知不觉间就在车上睡着了,直到汽车缓慢减速,穆雪感受到这变化,一下子就醒了。
司机礼貌绅士:“小姐,到目的地了。”
穆雪:“哦,好的,多少钱?”
司机:“一共437.62猴元。”
穆雪拿出她提前兑换好的猴元,两张两百元加两张二十元,递给司机,“不用找了,剩下的算给您的小费。”
司机:“谢谢。”
穆雪一下车,抬眼看着世界这一面,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昨天还是漫山遍野的绿,今天满眼都是灰白。
灰白的石板路,灰白的墙面,灰白的穹顶,连阳光照在上面都泛着一层冷调的光,街道很宽,宽得空旷,两侧的建筑规规矩矩地排开,每扇窗户都擦得锃亮,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站在大街上,靴子上还沾着东部牧场的泥。
“……”穆雪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脚往裙子底下藏了藏。
不是说西部不好,而是这里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不该出现在这儿。
穆雪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经过几个,都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衣裳:女士的裙摆撑得很大,走起路来像一朵移动的花;男士的马甲绷得很紧,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他们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目光会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移开,不是上下打量,而是那种看路边石头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看一眼”。
穆雪被这种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素色长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这些衣服还是她为了融入当地特意换的。
在东部这叫“清爽”,在西部这叫……她不知道叫什么,反正不是“得体”。
穆雪的脸因羞耻而泛红,想快点找到行露姐姐,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她在街上转了快半个时辰,越走越偏,越走越觉得自己在绕圈。
那些路牌上的字她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她想找个人问路,可每次刚靠近,对方就加快脚步走开了。
“……”穆雪站在路口,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灰白建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方向感可能是假的。
“小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穆雪转头,看见一位老婆婆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拄着根拐杖,头上戴着顶装饰繁复的帽子,裙摆铺在椅子上,压出一道道褶子,她脸上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知道很多事情。
“你在这儿转了好几圈了。”老婆婆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穆雪脸一红:“我……迷路了。”
“看得出来。”老婆婆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停了一下,“从东边来的?”
穆雪低头:“嗯。”
“难怪~”老婆婆没说“难怪什么”,但穆雪觉得自己好像能听懂。
穆雪壮着胆子问路:“您知道金丝猴家族的宅邸怎么走吗?”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你就打算这样去?”
穆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老婆婆没说话,只是用拐杖指了指街对面。穆雪顺着看过去,几个年轻姑娘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裙摆像花瓣一样展开,蕾丝、缎带、蝴蝶结,层层叠叠,阳光照在上面,反出一片柔光。
“你要是穿成这样去敲门,”老婆婆慢悠悠地说,“他们连门都不会开。”
穆雪:“……”
“往前走两条街,左转,有家成衣铺。”老婆婆拄着拐杖站起来,“去换身衣服,再去。”
穆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老老实实说了句“谢谢”,往老婆婆指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她说的,“东边来的孩子,都是这样……”
成衣铺藏在一排灰白建筑中间,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件裙子,每一件都精致得像是从画里剪下来的。
穆雪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主是个瘦高的女人,穿着深绿色的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见穆雪的第一眼,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拂过的柳枝,但穆雪看见了。
“我想买件衣服……”穆雪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
“看出来了。”店主的声音不冷不热,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她脸上,“什么场合穿?”
穆雪:“……去别人家里做客。”
店主:“哪家?”
穆雪:“金丝猴家族。”
店主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大了一点,“那你站在这儿。”她转身往里面走,“别动。”
穆雪乖乖站着,不敢动。
店主从架子上取下几件裙子,在她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再取,再比。
穆雪觉得自己像一块布料,被人翻来覆去地看。
“你肤色白,穿浅色好看。”店主自言自语,从最里面取出一条裙子。
穆雪接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是条淡蓝色的蓬蓬裙。
裙摆很大,像倒扣的铃铛,从腰际一层一层往下铺,每层边缘都镶着细细的蕾丝;领口是方形的,不高不低,袖口微微蓬起,收在小臂处;整条裙子没有多余的花纹,只在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缎带,垂下来,打成一个简洁的蝴蝶结。
“去试试。”店主把她推进试衣间。
穆雪抱着裙子站在里面,愣了好一会儿。
她穿过很多衣服,逃亡时破破烂烂的衣裳,在狼国时江离给她买的素色长裙,在狐国为了方便行动穿的短打,但没有一件是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裙子套上去。
后面的绑带她够不着,只好推开门,没底气地小声说:“……绑不上。”
店主走过来,一言不发地把她转过去,开始系带子,一根一根,从下往上,不紧不慢,每一下都拉得很均匀。
“腰挺直。”店主拍了一下她的背。
穆雪条件反射地挺直腰。绑带收紧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店主;“转过来。”
穆雪乖乖转过身。
店主看着她,没说话,那双一直不冷不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穆雪低头看着自己。
裙子比她想象中好看。
浅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裙摆蓬松但不夸张,腰间的缎带打成一个蝴蝶结,垂在身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就这件。”店主说,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穆雪抬头看她,又低头看自己,小声问:“……好看吗?”
店主没回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浅口皮鞋,放在她脚边,又取了一顶小帽,米白色的,帽檐上缀着一朵同色的小花。
“穿上。”
穆雪乖乖换上鞋,戴上帽子。鞋跟不高,走起路来稳稳的;帽檐压下来,遮住她额前那几缕碎发,只露出眼睛和鼻尖。
她在镜子里又看了一眼。
这次没觉得陌生了,但还是觉得不像是自己。
穆雪问:“多少钱?”
店主说了个数。
穆雪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老老实实掏钱了。
付完钱后,她犹豫了一下,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好收进玉镯里。
店主看着她收衣服的动作,突然说了一句:“你这样挺好的。”
穆雪愣了一下:“什么?”
店主没解释,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裙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穆雪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又叮当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询问路人路怎么走后,追寻指引,往金丝猴家族宅邸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摸了摸胸口的黑色吊坠。
还在。
“行露姐姐,”穆雪在心里小声说,“我穿成这样,你会认得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
石板路很长,狐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浅蓝色的裙摆跟着步子一晃一晃,像春天刚冒头的花苞,虽然走路姿态变扭至极,但已经是她做得最好的体态了。
希望不会还没进门就被赶出去~
兜兜转转来到金丝猴家族的住宅。
穆雪看到的第一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误~闯~天~家~~~
这真的是人能拥有的财产吗!
虽然平日里行露姐姐花钱大手大脚的,从来不看价格就知道她有钱,但这也太太太有钱了吧!
灰白色的围墙从视野左边延到右边,高得像要把天截断!墙头有尖顶的铁艺栏杆,镀金的尖刺在日光下反出细碎的光。
穆雪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墙顶,得把脖子仰酸了,才看到大门的冰山一角。
深铜色的铁门上铸着密密麻麻的纹路,离远了看以为是花纹,走近了才发现是树枝,一个金丝猴抱苹果的族徽藏在树枝里,隔几步就有一个,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就像是印上去的,而在门把手是猴头形状的,金色,猴子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穆雪弯腰盯着看了三秒,总觉得那猴子在看她。
门卫保安发现门口出现一个人,上前询问:“您好,这位小姐,请问您是迷路了吗?”
穆雪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来找行露姐姐的!我找她有事,有急事!”
保安:“行露小姐近日外出,小姐您还是晚些时日再来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
穆雪:“诶!等等!行露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保安:“恕在下无法回答。”
穆雪扯着嗓子喊:“那行露姐姐要是回来了,您能给我个信儿吗?我真的有急事找她!”
此时保安已经走远了,不知道有没有听清穆雪后面说的话。
第一次找寻无果后的穆雪并不气馁,大不了就在这周边找见酒店先住下,然后明天再过来问问,明天不行就后天,后天不行就大后天,反正她早晚有一天能如愿见上行露姐姐的!
毕竟“永不言弃”可是穆雪的代名词啊!
而事实上,行露并没有外出。
她蜷缩在家族精心为她打造的“金丝笼”中,这是她儿时的房间。
窗户从地板通到天花板,帷幔垂下来像瀑布,窗帘一共有三层,一层纱帘、一层蕾丝帘、还有一层缎面遮光帘。白天拉上窗帘,外边的一点光都透不进来,房间里面就像是天黑了关灯了一样。
行露为此只能在房间里面开灯。
在床头处的柜子上,雕花有五六层深浅,是桃花是芙蓉是金桂,雕刻手法巧夺天工,无人不说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但在行露眼里,这东西不是拿来收藏的,它做工再怎么精细,它也是拿来用的。
而在柜子上,摆放着几张精密的图纸,这是她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绘画出来的灵器锻造图纸,自己的手确实是废了,但没说自己不能设计,只要有设计图纸,哪怕是锻造学徒也能锻造灵器。
唯一可惜的是她设计出来一柄长剑,明明设计思路和战斗模式什么的很新颖,但家族非要把她囚禁起来当金丝雀,让她想找人帮忙锻造都难。
明明自己在锻造方面是天赋异禀的,可那群家伙凭什么就只想着让我嫁人、相夫教子?
我的人生不应该由我做主吗?
行露无处发泄心中的怒火,只能把这些情感都融入到图纸设上。
她还是那个念头:总有一天要让家族里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纷纷向她低头!
作者的碎碎念:
想不到行露再次出场,是被拘束的状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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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出发!去找行露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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