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坪上有个人虚弱地坐在扎皮肤的草上,他时不时会抬起手看一下伤口。风扑上来的时候,许肄明显皱起了一整张脸,只能以吞吐气息来缓解身上的疼痛。他的衣服在进到竞技场前,是干净的,回来后全脏了。白色校服上多少有血晕开的颜色。领带也乱得不成样子,许肄烦躁地解开塞回口袋。回想起在竞技场让羽梦星人连赢六把,扑克牌划破皮肤时,许肄不由自主地垂下了头。
他看草坪的眼神从麻木,慢慢变得蒙上水光,连草都看得模模糊糊。眼角的发烫、眼白的泛红、映着水光的眼睛,都在告诉他有多难受。许肄无声地掉下眼泪,泪珠先挂在下颌上,然后砸落在草坪上。许肄跟个被定住的木偶一样,眼珠子也不转一下。他现在很累,紧绷着神经打了七场比赛,真的很想直接躺下,可是假草尖锐又扎人。
宁时白气喘吁吁地驻足在跑道看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去,直到终于看见许肄的身影,他如释重负地叹出一口气来。当看到许肄原本白色的衣服上有血时,又忍不住担心,快步跑到他面前跪下。宁时白手在许肄脸上找着适合的位置捧住,他担心地在许肄身上到处看。全是伤,细细小小的。脸上明显的几道伤口,瞧得他心口难受,喘不过气。
许肄眼睛很红,泪水滑到宁时白手上。他轻缓擦开眼泪,避着许肄的伤口,以防碰到。宁时白平常好看的脸上多了悲情,他看着许肄,声音微颤地说:“别哭了……”
许肄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宁时白,忽然直起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肩颈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对方的衣领,温热的触感清晰无比。积攒了许久的压力在此刻彻底宣泄出来,他再也顾不上身上的伤口会不会因为动作裂开,就这么埋在人怀里,小声哽咽着,身体一下下轻轻抽颤。
“哭什么,”宁时白搭手在他背上,像哄哭闹的小孩一样,拍他的背安慰他,“不哭了,好不好?”
“牌没了……”许肄闷声讲话,虽然哭声是不大,但是宁时白听得一清二楚,“我攒了好久,全没了……”
“我的给你。”宁时白扶正他,再次小心地为他擦开眼泪,“不哭了。”
许肄良久才止住眼泪,他闷闷地摇头,只不过语气中还带着哭腔,“我不要……”
宁时白把他从草坪上捞起来,将人抱在怀里。许肄太轻了,宁时白稍微使了一点力气,直接就捞起来了。许肄睫毛动了一下,眼见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他想挣脱下来,结果就是双腿被禁锢住了。许肄生气地单手扯住他头发,头上的刺痛让宁时白眯起了一只眼睛,他瞪着一双红透的且泛着水光的眼睛。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许肄抓紧了些,努着一张脸,泛红的眼眸跟着皱眉的动作微微弯起。
“这样带你去医务室快一点。”宁时白拉下他手,放到肩膀上,“听话,不然想在脸上留疤?”
宁时白缓慢地把人挪进办公室,许肄拖着一身伤坐下来。李雄提眼瞧去,他身上的刺鼻的药酒味远远便飘到李雄鼻下了,难闻味使他啧了一声。李雄重新泡了一杯枸杞水,开着瓶盖优雅地晃头吹气。
办公室的竖立式空调冷气开得特别低,李雄浅啜一口茶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奥数卷,走到许肄身旁的空位坐下。
“手能动吗?”李雄往他皮肤上吹气。
“李老师,你不要冲小肄手上吹气”宁时白拦住李雄,蹲下仔细观察许肄的手。宁时白表情比受伤的人还难看,愁眉苦脸地揉着他的手指,“不痛了吧?”
“不痛,干你活去!”许肄抽出自己的手,推他去另一边李雄的办公桌,“改改你话剧稿去。”
解决完一个,许肄转身又看见李雄盯着他。
“能写字吗?”
“……我不能行吗?”许肄看着他手边的奥数试卷。
李雄又喝一口茶,喊他坐下来,随后又推给他一支黑笔。宁时白跑去找他前,把话稿改得差不多了,如今改几句话就完美收工了。宁时白回到另一台电脑上,调整班级座位表,“李老师,要是有问题,您再改一次座位表。”
“你改我放一百个心,用不着看。”许肄这一手好牌,学什么都快。奥数题也是他的强项,李雄摸着下巴,“不愧是和时白理综并列的人啊。”
“下次把我放到前面不行吗?”许肄写理科时,总是笔下生风,写的飞快。李雄喝个茶的功夫又写到下一题了。
“你的字没人家好看。”李雄搬出他和宁时白的语文作业比对。虽然都好看,但耐不过人家是练字的。
晚上的天凉了,风划过树梢,引得校园一片沙沙作响。有表演任务的人全留下来了,走读的也被拉回来了。许肄在座位边上试着走动几步,不见什么痛感才下楼。梁昊新偷来他爸平常只有大场合才舍得穿的西装,烫平整套在自己身上。
梁昊新扯了扯西装领口,自以为这样很帅的咳了一下。没人想理他这死装男,梁昊新叹叹气,都是没品的。他跟上几人,一巴掌拍许肄肩上。许肄吃痛地向后退步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上,宁时白身上那股薰衣草味总是那么难闻,味道轻而易举的绕住许肄。宁时白把他扶正,低眉冲他笑。
“好儿子……”梁昊新刚想上去扶他,不过见到宁时白的举动,又收回了手。
“好你大爷!油腻男有你一份。”许肄抬起衣袖,伤口没裂开才放下,“你爸回家不见西装,不打死你!”
移步到灯光球场,班上一半人都在这。白幼楚把跳舞这等重任交给林白桃,让她教几名女生练舞蹈。白幼楚也没想到,两天前发的视频林白桃不到十分钟就学会了,还一点差池也没出现,白幼楚倒省心不少。白幼楚扎步站定,五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拿着道具跟练。长枪在手,白幼楚虽然是女生,但有武术功底。对于领人舞刀弄枪,她可是手到擒来。白幼楚甩出长枪,在前方用尽全部力气刺出,几人明显看得出枪尖有气炸开。男生有点傻眼,一年多了,藏的可以啊。男生们长枪立在地上,抓耳挠腮。
他们全愣在原地,攥了攥手中的长枪,咽了咽口水。
太快了……
“你们练啊?”白幼楚打了几枪,收回枪斜放在身后,枪尖朝下,疑惑地回头。
“开什么玩笑,我们跟不上动作啊……”林许耀坐到地上,“我刚装了假肢,恐怕不灵活啊。”
“小楚,你说说你,长相好,唱歌好,舞跳的也好,”何汀摇了摇长枪上的枪穗,“偏偏练了一身功夫,你男友还敢回家吗?”
“他敢不回来!”白幼楚皱起眉毛,后踢枪尖冲上去,枪尖没有开刃,扎在人身上也很痛的。她并未真上,枪头就是对准何汀头打了几下,吓得他连连后退跌倒。
“再讲一个,让你老何家断子绝孙!”
站在台阶上的人,穿着一件简单的暗蓝色条纹POLO衫。长鞭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李雄欣慰地点头。文娱委员在艺术方面是一个得力助手,除了成绩差了点和许肄那几个人混外,李雄还真挺中意这孩子的。
“好一个武术大师”梁昊新的声音大老远就传过来,这大嘴巴的话绕了他们一圈。梁昊新跳下台阶拍手叫好,扯正衣领,非常自信地甩起头发摆了个造型。
李雄寻声转头过去,一身西装,要cos校级领导吗?李雄气得不行。他蹲下捡起一块石头,扔向他,“穿的这么正式,公文包要不要来一个?”
“白酒吗?成啊~53度刚刚好”梁昊新躲开李雄扔过来的石头,应着李雄的话开玩笑。身后的声音使梁昊新绕身去看那两个走着还不如乌龟爬得快的人,他迈步上前迎接,“好大儿,来来来,为父扶你一把。”
许肄拍开梁昊新伸过来的咸猪手,不屑地白上一眼,自己走下去,“一边去!”
李雄拍掉衣服上的灰尘,五本话稿改完后,早早送到孟老师那里。在她那里过完基本的审核后,李雄按着身份拆开分成五份。当然他自己和白幼楚手上那一份是完完整整的话稿。
李雄递出话稿分给他们,“刘状泽时白,刘耳许肄,疯才人何汀,刘耳他爹……”
李雄话都还没讲完,梁昊新便自觉跳上前,飞速抢过来,“来咯~”
“刘耳他爷林许耀……”李雄有些失语,反手长鞭抽他背,“正常点!”
梁昊新蹦到一边,摸着后背。他不是因为这一棍疼揉背,他是怕衣服被抽出印子,“别抽出印啊!”
宁时白半跪着,往许肄脚腕上缠绳子,动作很轻,防止弄疼他。许肄撑手在石阶,低头时能轻而易举看完底下人的整个脑袋。宁时白头发很浓密,也很黑。头发间的味道和衣服上的一样,都不好闻。许肄思虑再三,极是粗暴地扒开他脑袋,脑袋移开后又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白皙的手。系绳子的手凸起骨筋,就显得更好看了。也可以这么说,宁时白手和脸一样都好看。
“你挡我视线了……”
宁时白顿了一会儿,偏开点头,系好绳子。
几个陪演围住许肄,脚上的细绳末端让牵着。宁时白还没到出场时间,只能在旁边先研究话稿。
陪演对着稿子,用一种不输一线明星的演技质问刘耳,辱骂刘耳。饰演疯才人的何汀面前放有几张纸,写着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作品。不过资金有限,这些纸也不能每次排练都扔那么多。何汀要疯演,要疯了般抓起来扔到天上,然后跪下来抱住那些作品。虽然样子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资金有限,剧情也需要啊。
“哭不出来啊……”何汀先是仰头疯癫地笑着,没人看他。何汀诡异地笑了一下,假装眼角有眼泪掉下。
疯才人台词:“成仙也好,成神也罢。根本没什么变化,照样让人唾弃!呵呵呵……可笑当年被蒙了双眼,束住了命运……”
同在排练的其他班学生,他们见这边那么热闹,围了上来看。
“一辈子你不就这样了吗?逃课,勒索他人钱财!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什么区别!”梁昊新立于他前方位置,梁昊新不敢直视许肄,笑场了可不太好。他对着话稿,轻轻扇许肄的脸,又大声吼道,“那女的到底是谁?!”
“真是个烂人!”不待见刘耳的人,嘲讽地向他丢纸团,在身上贴恶性标签。
“不要再打我了,我知道错了……”被刘耳霸凌的女生,双手抱头,抓得头发凌乱不堪,甚至害怕到发抖。
“你给我站外面去,刘耳,立刻马上!”科任老师卷住一本课本,生气地喊着,自己却用力咳了几声。
这些画面莫名让许肄生起愤怒,太熟悉了,熟悉到让许肄能逐帧逐帧的放大最不想想起的回忆。许肄低着头,眼白挂上愤怒时激起的血丝。
“我喜欢你,刘耳,我们能在一起吗?”白幼楚微抬起眼帘,先是看见许肄紧握的手,压的指关节泛白。
“疯子!你和那人有什么区别!”林许耀的道具衣架透过人群,指向那个疯疯癫癫,哭笑不停的疯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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