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宴清是被一阵鸡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闹钟里敷衍的鸡鸣音效,是实打实的、震耳欲聋的、仿佛就在枕头边上的公鸡打鸣。那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老子就是要让全世界都听见”的嚣张。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
摸了半天,摸到一手的土。
不对。
她的出租屋虽然破,但墙是白的,床是软的,枕头底下永远压着手机。可现在她的手触到的是一片粗糙的、带着草梗味道的……稻草?
林宴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间土坯房。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窗户糊着油纸,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雾。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垫着一条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床单。枕边放着一盏油灯,灯芯上还挂着一滴凝固的油。
空气里有泥土味、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烟火气。
林宴清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老式电视机,画面断断续续地往外蹦——昨天,昨天她还在福安楼的出租屋里赶方案。隔壁是弹棉花的张大爷,弹弓嘭嘭嘭地响了一整天。楼上是练京剧的周姐,咿咿呀呀地唱了好几出。楼下是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婶,凌晨四点就开始摊面糊,香味顺着楼梯往上窜。
她住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永远在闪,走廊上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张大爷的棉花、李强的工具箱、周姐的戏服箱子、还有顾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两把旧藤椅。
福安楼。
那栋四层小楼塞了七十二户人家,楼梯间永远弥漫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走廊上永远有人站着聊天,晒衣杆上永远飘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房东老太太姓顾,七十多岁,每个月来收租的时候都提着一袋橘子,每家每户都要塞两个,不管你给没给房租。
现在,福安楼不见了。
她也不见了。
林宴清坐起来,脚踩在地上——不是地板,是夯实的泥地,冰凉冰凉的,硌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整个人又僵了半拍。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宽大,下摆过膝,里面是一条同色的粗布裤子。布料粗糙得像砂纸,磨得皮肤发痒。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是纳的千层底,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不是她的衣服。她的睡衣是优衣库买的棉质条纹套装,柔软得像是没穿衣服。
林宴清深吸一口气,用她做了五年互联网文案策划的理性大脑开始分析现状。
第一,她穿越了。
第二,她穿到了一个古代的地方。
第三,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躺在一间土坯房里。
那么问题来了:其他人呢?
她推开门,门是木头的,没有门把手,只有一根木栓。她拔开木栓,门吱呀一声开了,清晨的冷风裹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她整个人定在了门槛上。
院子比她的房间更让人震惊。
黄土夯实的院子里,站着一群穿着各色古代衣裳的人。大家都是一脸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一脸凝重地摸着一堆棉花——不对,那不是棉花,是还没弹过的生棉,还带着棉籽的那种。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身上披着一件花花绿绿的戏服,表情像是在做梦。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从隔壁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但她面前的不是煎饼果子摊,而是一口黑漆漆的铁锅和半袋杂粮。
张大爷、周姐、王大婶。
都在这儿。
林宴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一声尖叫从二楼传来:“我的戏服呢!这什么破布衣裳!我的勒头带呢!我的头面呢!”是周姐的声音,但比平时年轻了很多,清脆得像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别叫了别叫了,”张大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也不一样了,浑厚有力,“你看看我这棉花,我攒了半辈子的新疆长绒棉,全没了!”
林宴清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张大爷,你的声音……”
张大爷抬起头。
林宴清愣住了。
张大爷今年七十三,她在福安楼住了三年,见过他无数次。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太好,每次爬楼梯都要歇两回。可现在蹲在院子里的这个男人,虽然穿着和张大爷同款的老头衫——不对,是古代款式的粗布衣裳——但他的头发是黑的,腰背是直的,看起来最多四十出头。
张大爷也愣住了。他盯着林宴清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那腿脚利索得不像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宴清一番,声音发颤:“你是……四楼那个小姑娘?林家的?”
“是我,张大爷。”林宴清说。
张大爷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化成一声长叹:“咱们这是……穿了吧?”
“穿了。”林宴清说。
这时候,院子外面又传来一阵动静。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大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男人一脸严肃,女人眼眶红红的,小女孩倒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林宴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爸!妈!”
那是她的父母。爸爸林建国,今年五十二,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砖,可现在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腰杆笔直,脸上的皱纹也少了大半。妈妈刘桂香,今年五十,家庭主妇,操劳了一辈子,可现在看起来只有三十七八,头发乌黑,皮肤光滑得不像话。
刘桂香看到林宴清,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跑过来一把抱住她:“宴清!宴清!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边说一边上下摸她的脸、她的胳膊、她的背,确认她完好无损之后,才搂着她哭出了声。
林建国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只是伸手拍了拍林宴清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宴清从妈妈怀里探出头,看到哥哥林远站在后面。林远今年二十八,退伍军人,现在是保安队长。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打,手里还攥着一把……弓箭?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穿越前还年轻了几岁,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哥。”林宴清喊了一声。
林远点了点头,声音很稳:“我刚才去周围转了一圈,这地方是个破院子,像是废弃的驿站。外面是大片的荒地,远处有山。往南走大概两里地有个镇子,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不大,但有人在走动。”
“你已经出去过了?”林建国皱眉。
“醒得早。”林远说,“我习惯早起。”
嫂子苏棠牵着林朵朵走过来。苏棠今年二十六,幼儿园老师,穿越后看起来只有二十三,温柔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林朵朵五岁,穿越后还是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脸看林宴清,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姑姑。”
林宴清蹲下来,摸了摸朵朵的脸:“朵朵乖,怕不怕?”
朵朵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小声说:“有一点点怕,但是爸爸妈妈和姑姑都在,我就不怕了。”
刘桂香又哭了。
这时候,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七十二户,陆陆续续都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像一群被暴风雨赶到一起的麻雀。
气氛很奇怪,又很奇妙。每个人都穿着古代的衣服,每个人的年龄都变了,但每个人的脸——那张脸的核心特征还在——你还是能认出那是谁。
王大婶从隔壁走出来的时候,林宴清差点没认出来。王大婶今年四十八,煎饼果子摊主,常年被油烟熏得皮肤暗黄,可现在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四五,皮肤白了,脸上的肉也紧实了,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但她的动作没变——走路带风,双手叉腰,往院子中间一站,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都别慌!慌什么慌!先点个卯,看看人都齐了没有!”
张大爷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当这是军训呢?”
“那你说怎么办?”王大婶横了他一眼。
“先清点人数。”林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已经把弓箭背在身后,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各家各户报一下人,看看有没有少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
“我家三口,都在!”
“我家两口,都在!”
“我家五口,我、我老伴、我闺女、我女婿、外孙女,都在!”
“我家……”
声音此起彼伏,越报越齐,越报越觉得不对劲——因为每一家都在,一户不少,一个人都没少。连顾奶奶养的那只橘猫都在,正蹲在院墙上舔爪子,一脸淡定,仿佛穿越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最后,所有人都报完了。
七十二户,一百八十多口人,全在这儿了。
安静了几秒,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松了一口气,是“还好还好,大家都在”,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笑声。
所有人循声望去,看到李强和小芳站在院子角落。李强抱着一个婴儿,脸上写满了迷茫。小芳靠在他肩膀上,眼圈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等等。
林宴清皱起眉头。小芳昨天还说自己怀孕三个月,肚子都不怎么看得出来,怎么今天就抱着一个一岁的婴儿了?
她走过去,凑近看了一眼。
那个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正张着嘴哇哇大哭,哭了两声又自己停了,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圆圆的,像是用毛笔点上去的。
林宴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颗痣她太熟悉了。顾奶奶眉心就有一颗痣,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位置。她每个月来收租的时候,那颗痣就在林宴清眼前晃,晃了三年。
“这是……”林宴清的声音发紧。
小芳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宴清姐,这……这是顾奶奶。”
整个院子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荒原上吹过来的声音。
婴儿——顾奶奶——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个哈欠,然后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慈祥得不像一个婴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大爷慢慢蹲下来,跟婴儿平视,声音哑得不像话:“顾大姐,是你吗?”
婴儿——顾奶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张大爷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七十多年的故事。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
林宴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群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张大爷变成了四十来岁的壮汉,周姐变成了二十出头的姑娘,王大婶变成了三十多岁的妇人,爸妈变年轻了,哥哥嫂子变年轻了,连顾奶奶都变成了一个白胖的婴儿。
七十二户,一百八十多口人,一个不少。
可这不是二十一世纪,不是福安楼,不是那个楼梯间永远在闪、走廊永远飘着饭菜香的老旧出租楼。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
林宴清抬起头,看到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梢上停着一只她从没见过的鸟。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野生的气息。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又看了看院子里这群穿着各色古代服装的邻居们,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漆的铁锅和半袋杂粮上。
“妈。”她说。
刘桂香擦了擦眼泪:“嗯?”
“咱们今天吃什么?”
刘桂香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那口铁锅和半袋杂粮,脸色变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地看向那半袋杂粮。
半袋糙米,几块咸菜,一小罐盐,一小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油。
七十二户,一百八十多口人。
就这些。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从“劫后余生的庆幸”变成了“明天可能就要饿死”的凝重。
但只凝重了三秒钟。
因为王大婶撸起了袖子。
“都别动,”她大步走向那口铁锅,声音大得像在训兵,“这顿饭我来。就这些玩意儿,我给你们做出像样的来。但是——”她转过身,手指点了一圈,“今天吃我的,明天谁做?后天谁做?咱们得排班。一百八十口人,不能坐吃山空。”
“我去镇上看看。”林远已经往外走了,“打听一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能不能买到粮食。”
“我跟你去。”李强跟了上去。
“我也去。”小马也跟上。
林建国看着院子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在手里捻了捻。他抬起头,对林宴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土还行。能种。”
林宴清看着爸爸手里的土,看着妈妈已经开始帮王大婶生火,看着哥哥带着人往外走,看着张大爷把婴儿顾奶奶小心翼翼地从小芳怀里接过去,看着周姐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一段不知道什么戏来哄孩子。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又热了。
但她没哭。
她转身走回那间土坯房,找到一块木炭和一张发黄的草纸,坐下来,开始写。
她写的是:“福安村七十二户人员清册。”
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用不用汉字,不知道官府认不认可,不知道这份清册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是这里唯一一个能把所有人的名字、年龄、技能、家庭关系清清楚楚写下来的人。
这是她现在能做的事。
窗外,王大婶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火再大点!水开了没有!谁去借点葱!”
张大爷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这破地方哪有葱!你就将就做吧!”
周姐的戏声停了,换成了她的笑声:“将就什么将就,咱们连锅都是将就的!”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林宴清在草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的时候,嘴角也翘了起来。
张德茂,男,四十二岁(原七十三),弹棉花匠人。
写完,她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林远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又急又快:“宴清!你出来看看!”
林宴清放下木炭,跑出去。
林远站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林宴清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愁,嘴角抽了两下,把纸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林宴清接过来。
那是一份官府的告示,纸张粗糙,字迹歪歪扭扭,但她认得出上面的内容。
大意是:青石镇外破驿站,住流民七十二户,着令就地安置,不得随意迁徙。落款是青石县衙,日期是大梁朝永安三年。
“官府已经知道我们了?”刘桂香的声音都变了。
“不只是知道,”林远说,“我刚才在镇上打听到,这个县的县令是新来的,听说是个年轻的进士,刚到任不到半年。他最近在搞什么……户籍清查?反正全县的人口都要重新登记。我们这七十二户,已经被他登记在册了。”
“那他要对我们做什么?”有人问。
林远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打听到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宴清。
“什么?”林宴清问。
“这个县令姓沈,沈之珩。据镇上的人说,他明天要来村里核查。”
院子里又安静了。
王大婶的铁锅滋啦一声响,煎饼的面糊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林宴清看着手里那份告示,又看了看身后这一院子的人——正在做饭的王大婶,抱着婴儿的张大爷,唱戏哄孩子的周姐,蹲在地上研究土壤的爸爸,添柴烧火的妈妈,拉着朵朵的苏棠,还有站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的哥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告示折好,揣进袖子里。
“那就让他来。”她说。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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