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微明的天光渗过窗棂，已经褪去，太阳却仍未升起。
谢令璋早早地就醒了，身畔是哥哥平稳悠长的呼吸，他侧过脸，借着熹微的晨光，看清了谢檀的睡颜。
哥哥的眉毛正微微蹙着，在眉心凝成一个结，仿佛梦中仍在思虑什么难解之事，或是无意间泄露了平日里深藏的倦意。
谢令璋静看了一会儿，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软，又有些闷。他想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那道皱痕，像小时候哥哥有时为他抚平梦魇后的惊惶那样。
但他终是没有动，生怕惊扰了哥哥。没关系，他在心里默念，总会有机会的。他会让哥哥舒展眉头的。
谢令璋忽然意识到，自己醒得似乎越来越早了。在白蔼山那些年，他虽不算贪睡，却也常需哥哥三催四请，才能揉着惺忪睡眼，带着未散的困意起身。
可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到流云正式修行之后，或许更早。他便常在晨光初透时就自然醒来，神思清明，再无眷恋枕衾之意。是长大了么？还是心境不同了？他说不清。
现在他只觉得，能这样静静望着尚未醒来的哥哥，听窗外由寂静渐次转为鸟雀初啼，等待新一日的光线慢慢驱散晦暗，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也是一种极好的光阴。
谢令璋虽然醒来了却没有立刻起身，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静静看着哥哥，想着平日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呼吸声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谢令璋立刻收回视线，重新阖眼，调整吐纳，佯作仍在熟睡。
他感觉到谢檀似乎动了一下，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轻响，而后是片刻的静止——哥哥大约也醒了，正在醒神。
又过了一会儿，身畔的温热气息远离了些，谢檀轻轻坐起身。接着，是极轻的足音落在冰凉地面，以及衣物被小心披上的微声。
谢令璋依旧闭着眼，却仿佛能“听”见哥哥走向窗边的步履，他轻轻推开一道窗缝，任清晨微寒而清冽的空气流入室内。
谢令璋继续装睡，直到感觉一只手极轻地探来，替他掖了掖肩头的被角，动作熟稔而轻柔。那指尖的温度一触即离，却让谢令璋的心也跟着暖了一瞬。
待谢檀转身去洗漱，谢令璋才仿佛真刚醒来一般，慢悠悠地“嗯”了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迷糊，睁开了眼睛。
今日，祖母沈荷宜并未如昨日般早早唤谢令璋前去相伴，只遣了丫鬟传话，让沈知意好生带着他与谢檀在府内府外自在游玩，不必时时拘礼问安。
这安排正合谢令璋心意，他闻言雀跃不已，连晨起那碗调理身子的汤药，都因这份期待而冲淡了苦涩，眉也不皱便饮尽了。
三人依先前约定，出了沈府，往止徽城郊那片专供世家子弟跑马的草场去。春末的阳光已颇具暖意，洒在开阔草场上，映得新绿草叶油亮生光，远处青山如黛，碧空如洗，令人胸襟一畅。
到了马场，早有沈家仆从牵着数匹神骏等候。沈知意换了一身利落骑装，更显身姿挺拔，他笑容明朗地走到谢令璋身旁，打量着师弟依旧单薄的身形，眼中不无关切，含笑问道：“阿辰，可会骑马？”
阿辰底子弱，从前怕也少有机会练习这等耗费气力的活动，沈知意实在担心他逞能反倒会伤了身子。
谢令璋却觉他话里似有小瞧之意，少年心性上来，立刻挺了挺胸膛，仰起脸，语气带着不服输的倔强：“你少看不起人，我当然会！”
此话倒非全然虚言，在鹭洲馆时，谢檀确曾带他在自家马场慢走过几回，只是他所谓的“会”，大抵是能被人扶上马背、攥紧缰绳、由马夫牵着缓步慢行的程度。但此刻在沈知意面前，他下意识地将那“慢走”与“坐得稳”等同为了“会骑”。
沈知意见他这副强撑面子的模样，心下更觉莞尔。阿辰一向是最好面子的，是他这个做师兄的不对了。
他笑着凑近些，几乎贴着谢令璋耳边，压低嗓音道：“那就好。我特意给你留了匹极温顺、毛色又极好的马，名叫‘离弦’。好些人来问想买，我都没舍得，就留着给你骑。”
谢令璋不惯他这般靠近，尤其谢檀还在近旁，耳根微热，抬手轻轻将沈知意的脑袋推远些，保持一点距离，才赧然道：“多谢表叔。只怕我骑术粗浅，配不上这样的好马，倒委屈了它。”
“怎会委屈？”沈知意浑不在意地摆手，转身便示意马夫将那名唤“离弦”的马牵来。那果真是一匹极漂亮的栗色马，毛色光润如缎，四肢修长有力，眼神温驯，额间一道雪白流星，平添几分神采。它安静伫立，任沈知意抚摸脖颈。
谢令璋望着这匹明显比他记忆中所骑之马更高大矫健的“离弦”，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悄悄矮了几分，不自觉瞥向身旁一直静默的谢檀。
谢檀早已换好骑装，正静静检视自己那匹黑马的鞍具，察觉弟弟的目光，他抬眸望去，看见谢令璋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与依赖，心下明了。
他走到谢令璋身侧，并未拆穿那“会骑马”之言，只平静道：“无妨，离弦性情确实温顺。初骑不熟，我与你同乘便是，或是我为你牵马，待你习惯了再独自骑乘。”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谢令璋立刻像是寻着了倚靠，连忙点头：“好，我与哥哥同乘！”这提议正中他下怀。
沈知意在旁听了，眨了眨眼，看看谢檀，又看看瞬间松弛下来的谢令璋，脸上笑意更深，却未反对，只道：“也好，穆羽骑术精湛，有他护着你，自是万无一失。那我先去跑两圈！”
说罢，他利落翻上自己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姿态潇洒，一抖缰绳，白马便轻捷地小跑而出，在草场上掠起一道轻尘，转眼成了远处一个跃动的白点，朝气蓬勃。
谢令璋望着沈知意纵马驰骋的背影，晨光中那身影自由而欢悦。他不由想起前些日子沈知意悄悄向他吐露的、关于郑家姑娘的心事。
如今见表叔这般模样，日日笑容满面，带着自己四处游玩，想必已将那无果的情愫放下了罢？
旁人总说师兄性情稳重，可在他眼中，知意分明是也个活泼爱闹的，顽皮起来，怕与雨声也不相上下。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旋即被谢檀扶他上马的动作吸引了全部心神。
谢檀先扶谢令璋坐上离弦的马背，仔细为他调好脚蹬长度，又将缰绳递到他手中，简短叮嘱了握缰与坐姿的要点，这才翻身上马，稳稳坐在谢令璋身后。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谢令璋，虚虚拢住缰绳，形成一个守护的姿态。
“坐稳，别怕。”谢檀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谢令璋用力点头，背脊贴着哥哥坚实温热的胸膛，方才因陌生马匹与高度而生出的忐忑顷刻消散。
他攥紧手中缰绳，感受身下马匹温驯平稳的踏步，在谢檀的掌控下，离弦开始慢慢地，沿着草场边缘徐徐前行。
春风拂面，送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沈知意骑马的身影时隐时现，传来隐约而快活的呼喝。
谢令璋起初身躯微僵，渐渐在谢檀沉稳的引导与离弦平稳的步履中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视野开阔、微风拂面的感受。
他偶尔会壮起胆子，在谢檀准许下，试着轻轻一抖缰绳，离弦便会稍加快些步伐，让他心跳微快，又觉新奇有趣。
谢檀并不多言，只在他动作有误或紧张时，才低声提醒一句，手臂始终稳稳护着他。
请一下假，今天不舒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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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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