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在谢檀沉稳的护卫下，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离弦的步伐轻快而平稳，仿佛能感知到背上新骑手的紧张，格外温驯。
春风带着青草湿润的气息拂过面颊，远处沈知意策马奔驰的身影时隐时现，传来隐约的、快活的呼喝声，更显得他们这边闲适安然。
起初，谢令璋只是被动地坐着，全身心依赖着身后哥哥的支撑。渐渐地，他被这开阔的天地和迎面的清风所感染，大着胆子，在谢檀简洁的指令下，尝试着自己轻轻拉动一侧缰绳。
离弦听话地微微偏头，转向指定的方向，步伐依旧平稳。这小小的成功让谢令璋眼睛一亮，心中涌起一股新鲜的成就感。
“对，手腕放松，力道要轻而稳。”谢檀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指导着他的动作，手臂却始终虚虚环着，随时准备着。他的胸膛贴着谢令璋的背脊，传来令人安心的温暖和稳定心跳。
又慢走了一段，谢令璋开始尝试着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调整自己的坐姿，学习如何更自然地与马匹的节奏相合。
“累不累？”谢檀感觉到身前的人微微有些喘息，放缓了马速问道。
“不累！”谢令璋立刻摇头，声音里带着兴奋，“哥哥，我们再走一圈好不好？我好像有点感觉了。”
“好。”谢檀应道，操控着离弦继续沿着草场边缘缓行。
这时，沈知意策马绕了回来，白马跑得微微出汗，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勒住马，与离弦并行，看着谢令璋在谢檀怀里渐渐放松甚至开始尝试的模样，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不错嘛，阿辰，有模有样的。离弦果然跟你投缘。”
谢令璋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转头看向沈知意，刚想说话，一阵风吹来，扬起草场上细微的尘土。谢檀的手臂微微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用衣袖自然地为他挡了挡迎面扑来的草屑。
沈知意将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深，也不说破，只道：“日头渐高了，跑马也需适度。我让人在那边亭子里备了茶点，不若过去歇歇？也让离弦歇歇脚。”
谢檀看了看谢令璋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点头同意：“也好。”
三人便下了马，将马匹交给候在一旁的马夫牵去饮水休息。草场边上有一座小巧的八角凉亭，早已布置妥当，石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清茶。
谢令璋确实有些渴了，坐下后便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温热清甜的茶水入喉，缓解了口干，也平复了方才骑马带来的微促心跳。
他望着亭外广阔的草场和远处连绵的青山，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连日来积在心头的那些细微愁绪，仿佛也被这浩荡的春风吹散了不少。
沈知意拿起一块豌豆黄吃着，看看谢令璋，又看看安静喝茶的谢檀，忽然笑道：“看令璋今日骑得高兴，我倒是想起，过些时日，咱们止徽这边有个小型的春猎雅集，就在城外的落霞山。届时各家年轻子弟都会去，不算正式围猎，更像是踏青游艺，射些小猎物，或是在山间赛马。令璋，你想不想去瞧瞧热闹？”
春日雅集？谢令璋从未参加过这些。他心里是想去的，可是马上春假就结束了……
沈知意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到时候我们偷偷地跑下山就是。我是师兄，就算被发现了，也是罚我。”
谢檀也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落霞山地势平缓，春猎也以游戏为主，倒无大碍。只是需得安排妥当，快去快回”
这便是同意了。谢令璋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对着沈知意用力点头：“想去！”
“那便说定了。”沈知意也很高兴，“届时我与穆羽都陪你去，保管让你玩得尽兴，又平平安安。”
歇息了片刻，恢复了精神，沈知意又提议再稍微骑一会儿，这次可以让谢令璋尝试在谢檀的近距离看护下，独自驾驭离弦慢走一小段。
谢令璋既紧张又期待，在谢檀仔细检查过鞍具、又反复叮嘱要领后，终于被扶上马背。谢檀没有上马，而是牵着离弦的缰绳，走在马侧，目光时刻不离马背上的人。
离弦果然极通人性，似乎明白背上是个需要小心对待的新手，步伐迈得又轻又稳。谢令璋紧紧握着缰绳，背脊挺直，全神贯注。走了十几步后，见一切平稳，他才偷偷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小小的、自豪的笑容。
谢檀走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又因成功而欣喜的模样，冷峻的眉眼在不经意间柔和了几分。
累了，他们三个便就势躺倒在柔软微凉的草地上，身下是厚实绵密的草甸，头顶是湛蓝高远、流云舒卷的天空。春风毫无阻隔地拂过面颊，带着阳光的暖意和青草特有的清新气息，调皮地撩动他们的额发和衣袂。
谢令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一团团慢悠悠游走的白云，忽然想起一桩事，侧过头看向躺在旁边的沈知意，问道：“知意，舅公和舅祖母他们……同意知遇表姑和岚表姐的事了吗？”
沈知意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闻言轻轻笑了笑：“当然了。我姐姐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她既铁了心要和岚姐姐在一起，岚姐姐也待她一片真心，两人又都是极妥帖的人，父亲母亲还有什么不同意的？不过是希望她们日后安稳顺遂罢了。”
谢令璋听了，由衷地为他高兴，眉眼弯弯：“那可真是太好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听着就叫人欢喜。”
他顿了顿，思绪飘开，又想到自家的事，轻声道，“就是不知道三叔那边怎么样了，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
一直安静躺在另一侧、望着天际的谢檀，此时平静地开了口，声音在春风里显得低沉清晰：“三叔上月来信，人仍在稷薿。梅姨的夫君……年前病逝了。”
谢令璋“啊”了一声，微微撑起手臂，有些惊讶地看向谢檀：“梅姨的夫君……过世了？”
他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那……三叔岂不是……高兴坏了？”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不过，梅姨的夫君刚过世，三叔就算心里……至少也得等两年吧？立刻就欢天喜地把人娶回家，好像……好像不太好，旁人要说闲话的。”
他说得认真，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真的在为一桩遥远长辈的姻缘操心，那模样既天真又带着点努力学大人思量的可爱。
沈知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吐出嘴里的草茎，抬手揉了揉谢令璋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这小脑袋瓜，想得还挺多，挺周全。”
他语气带着戏谑，却也认同，“礼数上是该如此。不过三表哥那人，最是重情也最是固执，等了这许多年，如今……怕是既要顾着梅姨的心情，又要守着礼数，心里不知如何煎熬呢。好在，总算是看见曙光了。”
谢檀没有参与他们的调笑，只是望着天际流云的眸光微微深了些。三叔谢念之与梅疏影之间漫长的牵绊，他是知道一些的。
如今障碍虽除，但丧期、人情、非议，确是需要时间的沉淀与妥善的安排。他想起三叔信中寥寥数语下可能深藏的复杂心绪，沉默不语。
春风继续温柔地吹拂，草叶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摩挲声。三人就这样静静躺了片刻，享受这难得的、无所事事的悠闲。远处有短笛声隐隐约约飘来，更添几分田园野趣。
良久，谢檀率先坐起身，掸了掸衣袍上沾着的草屑，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祖母该等着我们用午膳了。”
沈知意和谢令璋也跟着坐起来。谢令璋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躺酥了，却又格外舒坦。
他帮着沈知意拍掉背后沾的草叶，又看向谢檀，见他肩头也落了几片，便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拂去。
“走吧，”沈知意站起身，拍了拍手，笑容依旧灿烂，“今日玩得尽兴。阿辰，过几日的春猎雅集，咱们可算说定了。”
“说定了！”谢令璋用力点头，眼中光彩熠熠。
三人牵着马，踏着柔软的草地，迎着逐渐西斜的日光，朝着沈府的方向缓步而归。身后是广阔的草场与青山，前方是炊烟袅袅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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