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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药,我亲自给你上

次日晨起,谢令璋便觉大腿内侧那处破皮依旧灼痛,虽比昨夜上药后好了许多,但行走间衣料摩擦,仍带来阵阵鲜明的刺疼。

他努力想走得自然些,可疼痛总在不经意间让他动作一滞,或是下意识地轻轻牵动衣摆,试图让柔软的绸裤与伤处隔开些微空隙,神色间便不免带上几分不自在的别扭。

用早膳时,谢韫文的目光几度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些细微的、不协调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待到早膳撤下,谢令璋正想借口回房歇息,谢韫文已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不容回避地问道:“怎么了?走路这般古怪,可是身上哪里不适?”

谢令璋脚步一顿,知道瞒不过先生锐利的眼睛,只好挨到先生身边的椅子上坐下,微垂着头,坦白道:“昨日骑马……跑得快了些,磨破点皮,不碍事的,只是走路时有些疼。”

谢韫文闻言,脸色微微一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也生硬了几分:“胡闹。你哥哥他们是怎么回事?明知你是初学,筋骨又弱,竟还由着你那样不知轻重地疯跑?”

谢令璋心中一紧,连忙为兄长分辩,急切道:“不关哥哥的事!是我自己贪玩,觉得骑着有趣,一时没忍住跑快了。哥哥一直很小心护着我的,昨晚……昨晚也是哥哥发现我受伤,亲自帮我上了药,已经好多了。”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恳切,生怕先生真的因此怪罪。

谢韫文听了他的解释,脸色并未立刻缓和,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裹着一层复杂的、谢令璋难以完全理解的情绪。

先生的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意味:“怎么不等着我回来再上药?”

这话问得突兀,谢令璋怔了一下,抬起眼,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理所当然地答道:“这有什么要紧?先生不在,自然是哥哥帮我。哥哥上药很仔细的,药膏也清凉,现下已不怎么疼了。您别担心,初学骑马受点小伤不算什么,我下次会注意的。” 他以为先生是怪他不够爱惜身体,语气里便带上了些安抚的意味。

谢韫文看着他全无心机、坦坦荡荡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方才那点细微的情绪波动似乎被压了下去,只余下惯常的淡然。

先生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才淡淡道:“总归你没从马背上摔下来,跌断胳膊腿,也算他们多少用了些心。”

这话听着十分古怪,但又说不上责备,他便只作听不懂,反而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抱住先生搁在桌上的手臂,将半边脸颊贴上去,声音软软地请求道:“先生,您别生气嘛。今晚您得空吗?陪陪阿辰吧,阿辰腿还疼呢。”

他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让眼前这个看似冷硬严肃的人心软。

或许是这些年的相依为命让他本能地摸索出了门道,又或许,如那冥冥中不可言说的缘分。

他好像生来便带着这样的“使命”——融化先生那层冰封的外壳,触及内里深藏的温软。

谢韫文被他这般抱着手臂,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依赖的姿态毫无保留。

他又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似有挣扎,又似有妥协。终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柔和:“好了,别这样撒娇。晚上我去陪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别处,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谢令璋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药,我亲自给你上。”

晚膳过后,棠华院内灯火通明。谢令璋早早沐浴完毕,换了最柔软的素绸寝衣,趴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伤处的疼痛在药效过后又隐隐泛起,但更让他心神不定的,是先生那句“药,我亲自给你上”。

这话听着平常,可先生那略显低沉、不容置疑的语气,以及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总让他觉得与平日有些不同。先生似乎……格外在意这件事。

正胡思乱想间,门被轻轻推开,谢韫文走了进来。他已褪去白日略显庄重的袍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家常直裰,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少了几分清冷威仪,多了些居家的疏朗。

他手中还拿着一个与昨夜谢檀所用相似的青瓷小药瓶,还有一卷洁净的细纱布。

“先生。”谢令璋忙放下书,想坐起身。

“躺着罢,别乱动。”谢韫文制止了他,走到榻边,将东西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先生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先伸手探了探谢令璋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目光才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腿上。“伤处可还疼得厉害?”

“比早上好些了,就是走动时还有些磨着疼。”谢令璋老实答道,看着先生在榻边坐下,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又升腾起来。

昨夜哥哥上药时,他虽也害羞,但更多的是依赖和安心。可此刻面对先生,同样的场景,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仿佛自己这点小伤,不该劳动先生亲手料理,又仿佛……隐隐期待着先生的细致照料。

谢韫文没再说话,只是示意他稍稍侧身。谢令璋依言,小心地调整了姿势,将伤腿露出来。

寝衣被轻轻撩起至膝上,那片红肿破皮的肌肤便暴露在温暖的空气和烛光下。伤口比昨夜看起来似乎收敛了些,但依旧触目惊心。

谢韫文的视线落在伤处,停留了片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沉静,可谢令璋却敏锐地感觉到,先生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那惯常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随即,他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情绪,只留下专注的神情。

先生净了手,用布巾细细擦干,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

打开药瓶,清冽的草药香气弥散开来,比昨夜那瓶似乎更浓郁几分。他用指尖蘸取了莹润的药膏,那指尖微凉,落在火辣的伤处时,谢令璋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忍着些。”谢韫文的声音比方才更低柔了些,几乎像是在耳语。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指尖带着药膏,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一点一点、极轻极轻地涂抹在每一寸红肿破皮的地方。

那力道控制得极其巧妙,既确保药膏能均匀覆盖,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碰触带来的疼痛。

谢令璋起初还因疼痛和莫名的羞赧而绷着身体,渐渐地,在那股清冽药香和先生指尖沉稳到近乎温柔的抚触下,他竟奇异地放松下来。

疼痛似乎真的被那清凉的药膏和这专注的呵护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感觉,从伤处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偷偷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先生。烛光在谢韫文低垂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和浓密的长睫,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处理世上最精微脆弱的事物。

这一刻,先生身上那种平日令人敬畏的疏离感全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怜惜的温柔。

谢令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很小、病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也曾感受过这样的触碰和凝视。

只是那时记忆太过模糊,不及此刻清晰。他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冲动,很想问:先生,您为什么……要亲自做这些?哥哥做不是一样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直觉这个问题或许会打破此刻珍贵的气氛,或许,答案本就藏在先生这无声的动作里。

药膏涂匀,谢韫文又取过细纱布,仔细地、松松地覆在伤处,动作依旧轻缓,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压迫。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先生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姿势,目光再次落在谢令璋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这疼。下次再骑马,无论多高兴,需知量力而行,循序渐进。身体发肤,受之……须得珍重。”

他顿了顿,似乎将某个词咽了回去,改口道,“莫要再让我……和你哥哥担心。”

“嗯,阿辰记住了。”谢令璋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谢韫文还未完全收回去的衣袖一角,像小时候那样,“先生,谢谢您。”

谢韫文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圈和依赖的小动作,眸光深暗,似有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和一抹几不可察的、纵容的柔和。他伸手,揉了揉谢令璋松软的头发:“睡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谢令璋这才安心地重新趴好,将脸埋进柔软的臂弯里。

伤处的清凉感持续传来,鼻尖是先生身上熟悉的冷冽松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耳边是先生平缓的呼吸和窗外细微的虫鸣。

在这片安宁的守护中,他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连梦中似乎都带着那股令人心安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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