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假的光阴倏忽而逝。尽管祖母沈荷宜万般不舍,眼底的眷恋几乎凝成实质,终究还是明白修行不可久荒,只得细心打点了无数吃用玩物,装满好几只箱笼,妥帖地送谢令璋去了流云宗。
回到清平峰时,天色已蒙蒙亮。谢令璋颇有些狼狈地赶到平日练剑的校场。
师兄弟们此时大多已到,勤勉的甚至已练完一套,额角见汗。
他不敢耽搁,放下东西,取了剑便融入队列,一招一式练起来。
沈知意也在不远处练着,瞥见他来,眼角弯了弯。待一套剑法练毕,趁着歇息的间隙踱步过来,偶尔在谢令璋动作稍滞或发力不当处,出言指点一两句。
其实论剑术造诣,沈知意也只略胜一筹,但他端着师兄的架子,指点起来倒也有模有样。谢令璋老实听着,不时点头。
早课结束后,沈知意收了剑,立刻贴到谢令璋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关切问:“阿辰,你那‘伤’……养得如何了?”他特意在“伤”字上加了重音,眼里闪着笑意。
谢令璋耳根微热,抬手推开他几乎靠到自己肩上的脑袋,故作镇定:“师兄放心,一点小伤,早好了。”心想这个沈知意回了宗门也不改促狭顽皮的本性。
两人的低语却引来了旁人的注意。杜衡正擦拭剑身,闻言目光转来,落在谢令璋身上,眉头微蹙,声音是一贯的平稳端方:“受伤了?怎么弄的?”
谢令璋忙转身,朝杜衡笑了笑:“没什么大事,杜师兄。前些日子在止徽随哥哥学骑马,初学笨拙,不慎磨破点皮罢了。真是小伤,早好了,不妨事。”
杜衡细看他脸色,见确无病容,精神也足,这才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些,仍带着叮嘱:“那就好。只是你身子骨比旁人弱些,自己须得多加留意,平日练功行事,皆要量力,勿要逞强。”
“知道了,多谢杜师兄关心。”谢令璋乖乖应下。其实他觉得自己近来身体已好了许多,并未弱到需人人提醒的地步,但师兄好意,他心领便是。
杜衡走近几步,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母亲前日还让我问你,新换的那副温养经脉的丸药,吃着可还适应?身体可觉有些暖意,或是比往常松快些?”
谢令璋想起那日复一日、似乎永喝不完的苦药汤和各色丸药,心下微叹,面上却不显,只道:“药么……左不过是那样。吃了许多,只觉得满口苦涩,身体……许是觉着好些了?”他说得含糊,实在是因为那些药效于他而言,并不十分鲜明。
杜衡闻言沉吟,那双总是沉静审视的眼看着谢令璋,竟带几分了然:“你莫不是嫌苦,背地里将药倒了?照方子所言,服了这些时日,应当能觉出些不同才是。”
他说话的逻辑和那股较真的劲儿,让谢令璋莫名想起自家先生,只是话比先生多,也更直接些。
谢令璋连忙摆手,睁大眼睛以示清白:“没有没有,我天天都好好吃药,一顿不落!杜师兄放心,许是……厚积薄发?说不定药效积攒着,哪天一下子就好了呢!”他试图用轻松语气带过。
杜衡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接受这说法,严肃面容缓和下来。他忽地从随身储物袋中取出个食盒,递给谢令璋:“给。这是我从望湘带来的海棠糕。我记得你喜甜,特意吩咐他们多放了些糖霜。”
谢令璋接过,打开盒盖,只见几块造型精致的海棠花状糕点,色泽粉润,表面果然覆着厚厚一层晶莹糖霜。
他心中一暖,杜师兄看着严肃,却连他爱吃甜都记得。他很给面子地当即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瞬间,一股极致甜腻、几乎齁住喉咙的味道在口腔炸开。这哪是“多放了糖霜”,简直是半块糕点半块糖!
谢令璋被甜得一个激灵,强忍着才没失态咳出,腮帮子都僵了。
他缓了缓,抬起眼睛,看向一脸期待等着反馈的杜衡,小心翼翼问道:“杜师兄,你告诉我,这海棠糕,是不是……你亲手做的?”
杜衡眼睛微亮,点头道:“你尝出来了?我见那日店家做法并不繁难,便自己试了试。可是味道尚可?”他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不确定,以及隐约的、希望被肯定的期待。
谢令璋看着杜衡那全然不似作伪的认真神情,瞬间明白了一切。杜师兄绝非故意整他,而是真按“多放糖”的理解,并且对自己的手艺产生了错误认知。
他艰难地将口中甜得发苦的糕点咽下,挤出一个灿烂笑容,语气无比真诚:“相当……相当好吃!师兄手艺真不错,这糖霜放得……特别实在!”
一旁的沈知意早就嗅到甜香气,又听谢令璋这般盛赞,好奇地伸手过来:“真的?我尝尝!”
谢令璋眼疾手快,一把将整个食盒护到怀里,紧紧抱住,对沈知意义正辞严:“知意!这些我都不够吃呢,哪里还能分给你?你自己买去!”
心里却想:对不住了,知意,这等“深情厚谊”的糕点,还是让我独自承受吧,可不能让你也遭这份罪。
杜衡见谢令璋如此“喜爱”,甚至不舍得分给旁人,向来严肃的嘴角不禁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冷峻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显然十分高兴:“太好了,我说你会喜欢的。下回我再给你带,或是试试其他式样。”
谢令璋抱着那盒甜得惊人的海棠糕,看着杜衡心满意足、转身继续去忙的背影,又瞥了眼旁边悻悻缩回手、狐疑瞅着那糕点的沈知意,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罢了罢了,杜师兄的心意,再甜也得啃下去。这清平峰上的日子,有严苛课业,有不靠谱却亲切的师兄,也有这般笨拙而真挚的关怀,倒也不坏。
他深吸一口气,将食盒盖好,决定带回房间,就着清茶,慢慢“享用”这份独特的关心。
暮色四合,清平峰下的石阶被晚霞镀上一层暖金。
散学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去,谢令璋抱着书卷和那个装满了“心意”的食盒,远远便瞧见先生那道熟悉的青色身影,静静立在老松下等候,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谢令璋加快脚步走过去,待到近前,眼珠转了转,忽然起了点坏心思。
他将食盒往谢韫文面前一递,故意用一种带着小得意的语气道:“先生,我给你带了海棠糕。你吃不吃?”
谢韫文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那精巧食盒上,又抬起,望向谢令璋那双此刻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海棠糕?”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谁给你的?”他自然记得阿辰并不擅长庖厨之事。
谢令璋努力绷住表情,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自己在宗门小厨房做的。忙活了一下午呢!你就说你吃不吃吧?”说着,还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期待看好戏的模样。
谢韫文将他那点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手接过食盒,触手微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与纵容:“我竟不知,阿辰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做糕点。倒是长进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了谢令璋一眼,口中却道,“不过,既是你亲手做的,我自然要尝尝。”
他说着,竟真的当着谢令璋的面,打开了食盒盖子。几块粉润晶莹、糖霜厚重的海棠糕露了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甜腻。
谢韫文的视线在糕点表面那层明显过量的糖霜上停留一瞬,又抬眼看了一下瞬间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谢令璋。
他神色未变,用指尖拈起一块,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拈起的不是一块可能暗藏玄机的糕点,而是一件艺术品。在谢令璋紧张又兴奋的注视下,他将那海棠糕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谢令璋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先生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变化,期待着看到那总是淡然自若的脸上,出现诸如皱眉、强忍、或是被甜到失态的有趣神情。
然而,谢韫文只是细细咀嚼着,喉结微动,将那一口糕点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既没有被甜到的异样,也没有丝毫勉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吃完那一小口。
先生甚至又端详了一下手中剩下的大半块,才缓缓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稳:“糖霜确实放得足。口感……尚可,初学能做成这般,也算不易。”
他评价得如此客观,如此冷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品尝一道寻常点心,而非一块甜得能齁死人的杰作。
这反应完全出乎谢令璋预料。先生难道……味觉异于常人?还是这糕点其实没那么甜,只是自己口味太淡?不对啊,杜衡师兄那期待的眼神和这糖霜的量可不像是假的。
谢令璋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恶作剧没看到预想中的效果,反而把自己弄懵了,脸上那点小得意和小期待瞬间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挫败。
谢韫文将他这副呆呆模样看在眼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将剩下的海棠糕放回食盒,盖上盖子,重新拿在手中,语气淡然如常:“走吧,回家。既是阿辰亲手做的,剩下的便带回去,晚间用茶时再细品。”
他说着,已转身率先朝山下走去,青色背影挺拔如竹,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令璋回过神来,连忙快步跟上,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有些不服气。
他偷眼瞧了瞧先生侧脸,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
难道先生真的觉得好吃?不可能啊!还是说……先生其实吃出来了,只是故意不拆穿他,反倒用这种平静的态度,让他的恶作剧落了空,甚至显得自己有点幼稚?
这个念头让谢令璋耳根微微发热。他蹭到谢韫文身边,小声嘟囔:“先生……您要是觉得太甜,其实不用勉强吃完的……”
谢韫文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山道,只淡淡“嗯”了一声,也不知是表示听到了,还是表示知道了。
过了片刻,就在谢令璋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他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既是你的心意,甜些又何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谢令璋心头猛地一跳,脸颊倏地红了。
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和挫败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掺杂着些许羞赧和更多柔软的情绪。
他默默跟在先生身后,看着那道沉稳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幼稚的小把戏,在先生面前,好像永远都只是班门弄斧。
但先生愿意陪他玩,甚至纵容他,这份默然的温柔,比任何糕点都要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暮色渐浓,山道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谢令璋默默跟着他的先生,手里空空,心里却被某种无形的、温甜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而走在前面的谢韫文,握着那盒“特别”海棠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寂。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