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鹭洲馆,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方定虽然喜食辛辣,但由于谢令璋还是个孩子,晚膳就顺着他的口味照例是清淡的菜色。
谢韫文并未在饭桌上再提海棠糕的事,谢令璋也乖乖吃饭,只是眼神偶尔会飘向被先生随手放在一旁高几上的那个食盒,心里还在琢磨先生刚才的话到底有几分真意。
用罢晚膳,漱了口,仆役撤去碗碟,奉上清茶。谢韫文并未像往常那样直接去书房,而是在厅中主位坐下,端起茶杯,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谢令璋,忽然开口:“腿上的伤,可还妨碍走动?明日晨课若觉不适,可多歇半日。”
谢令璋正捧着茶杯小口啜饮,闻言立刻摇头:“早就不碍事了,先生放心。明日晨课我定能按时到的。”
他顿了顿,想起白日里杜衡的叮嘱,又补充道,“药我也都在按时吃。” 虽然依旧是苦。
谢韫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慢慢饮着茶。
谢令璋觉得这安静里有些微妙,先生似乎没有立刻起身离去的意思。
他正想着是不是该告退回房温书,却见谢韫文放下了茶杯,视线转向了那个食盒。
“去取只干净碟子来。”谢韫文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
丫鬟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只素白瓷碟。谢韫文亲手打开食盒,用竹夹将里面剩下的几块海棠糕一一夹出,整齐地码放在瓷碟里。
那层厚厚的糖霜在烛光下显得愈发晶莹,也愈发……令人望而生畏。
谢令璋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先生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先生该不会真要“细品”吧?
谢韫文却并未立刻动口,而是将碟子往谢令璋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既是你的手艺,你也尝尝。”
“啊?我……”谢令璋一时语塞。自己做的“毒”,难道要自己先尝?
他看着那甜得发亮的糕点,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下午那齁人的记忆瞬间复苏。
但在先生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谢令璋只得硬着头皮,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看起来糖霜稍薄些的,视死如归般地咬了一小口。
果然!还是那股足以让人灵魂出窍的甜腻!糖霜几乎糊住了上颚,甜味霸道地侵占所有味蕾,甚至带来一丝微苦的后味。
谢令璋被甜得微微眯起了眼,勉强嚼了两下,匆匆咽下,赶紧端起茶杯猛灌了好几口清茶,才将那股腻味压下去些许,脸颊都憋得有点发红。
他偷偷抬眼去看先生,却见谢韫文正静静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仔细看时,又仿佛只是烛光的错觉。
先生自己也拿起一块,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然后缓缓咽下。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杯,也饮了一口。
谢令璋看着先生的样子忽然没了继续硬撑或玩笑的心思。
他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茶杯边缘,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认输的懊恼和坦白:“太……太甜了,甜得发苦。其实……这不是我做的。是杜衡师兄给的,他说是他亲手做的,放了许多糖。我我下午尝过,被甜到了,所以才想……”
所以才想恶作剧,看看先生会不会也被甜到失态。
他终于说了实话,耳根红透,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却又因为卸下伪装而隐隐松了口气。
谢韫文听了,并未露出惊讶或责备的神色,只是又端详了一下碟中剩下的糕点,淡淡道:“你杜师兄,于炼丹制药上天分卓绝,于庖厨之事上……倒是心诚。”
“心诚”二字,说得颇有深意,不知是褒是贬。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谢令璋低垂的发顶,声音比方才更缓和了些:“既是同门师兄心意,虽则不合口味,亦不该拿来玩笑。”
“我知道了,先生。”谢令璋乖乖认错,心里却因为先生没有真的生气而悄悄放松。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充,“杜师兄也是好意,他记得我爱吃甜的……只是,可能对‘甜’的理解,和常人不太一样。”
谢韫文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先生看着阿辰那副既懊恼又带着点委屈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去厨房,看看可还有新熬的桂花蜜糖水,兑得清淡些,取两盏来。”
丫鬟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端来两盏温热的糖水,清澈的汤水里飘着几朵小小的金色桂花,甜香清雅,与那海棠糕霸道的甜腻截然不同。
谢韫文将一盏推到谢令璋面前:“漱漱口。”
谢令璋眼睛一亮,连忙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润清甜的蜜水滑过喉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口中残留的腻味,桂花的香气让人心神一宁。他满足地眯了眯眼,像是只被顺了毛的猫。
谢韫文自己也慢慢饮着另一盏,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与先前不同,少了那点微妙的试探和紧张,多了几分寻常的温馨与宁静。
那碟过分甜腻的海棠糕依旧放在桌上,无人再动,却仿佛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插曲的见证。
“夜深了,去温书吧,莫要熬太晚。”谢韫文放下空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是,先生。”谢令璋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仍坐在灯下,目光似乎落在了那碟海棠糕上,不知在想什么。烛光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疏离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谢令璋轻轻带上房门,嘴角不自觉地翘起。虽然恶作剧失败了,还差点被自己的“饵”齁到,但他的心情却是相当明媚。
而房内,谢韫文静坐片刻,终是伸出手,用竹夹将碟中剩下的海棠糕,一块一块,慢慢吃了下去。
动作依旧从容,表情依旧平淡,只是每吃完一块,便会饮一口清茶。直到碟子空空如也,他才缓缓放下竹夹,望着跳跃的烛火,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深处,终究漫开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次日课业照常,练剑、读书、服药,日子平稳过去。只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件事——与沈知意约好的落霞山春猎雅集。
这日晚上,趁着先生得闲在书房处理宗务的间隙,谢令璋磨蹭了半晌,终是端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有像往常那样放下就走,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等先生批阅完手中那页文书。
谢韫文并未抬头,笔尖也未停,只淡淡道:“有事?”
谢令璋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乖巧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先生,后日休沐,知意约了我和哥哥,还有几位相熟的师兄弟,一同去落霞山那边……参加一个小型的春猎雅集。就是踏踏青,射射箭,跑跑马,很寻常的。我……我可以去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将“春猎”的重点模糊为“踏青雅集”。
书房内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谢韫文终于停下了笔,抬眸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小心措辞的表象,直达内里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
“春猎?”谢韫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落霞山虽地势平缓,终究是山林野地。你腿伤才好几日,骑马射箭,是觉得还不够折腾?”
谢令璋早有准备,连忙道:“腿伤早就好了!一点痕迹都没留!先生若不信,可以检查。”
他脸上微热,但还是挺了挺胸膛以示无恙,“骑马我会小心的,绝不逞强。射箭也只是玩玩,有哥哥和知意在旁边看着呢。就是……就是闷在宗门久了,想出去透透气,看看山里的景色。”
最后一句,他放软了声音,带上了点惯用的、让人心软的恳求意味。
谢韫文没有立刻回答,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目光落在谢令璋努力显得诚恳又藏不住雀跃的脸上。
他自然清楚这孩子的心思,所谓的“请示”,恐怕更多是告知。
那句没说出口的潜台词,他几乎能听见——就算先生不许,大概也会想办法偷偷溜去吧?
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伙伴、自己的想望,也学会了在规矩的边缘试探。拦是拦不住的,一味强硬反倒可能激起逆反。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长到谢令璋开始觉得不安,手指悄悄绞住了衣角,眼神里的光亮也黯了些许,以为先生真要拒绝。
就在谢令璋几乎要放弃,准备退而求其次想别的法子时,谢韫文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既已与人约好,便去吧。”
谢令璋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几乎要欢呼出声。
“不过,”谢韫文接下来的话立刻让他屏住了呼吸,“须得应我三件事。”
“先生您说!莫说三件,十件都行!”谢令璋忙不迭地应道,只要能去,什么条件此刻他都能答应。
谢韫文看着他急切的模样,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语气却依旧严肃:“其一,不得离群独行,须时时在你哥哥或沈知意视线之内。其二,量力而行,骑马不可疾驰,射箭不可勉强,更不许去险峻或陌生之处。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令璋脸上逡巡,“日落之前,必须回家。若迟了,或是让我知晓你有违前两条……”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里的威严让谢令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阿辰一定做到!绝不违反!”谢令璋立刻指天誓日地保证,脸上是压不住的灿烂笑容,“谢谢先生!先生最好了!”
看着他那副欢喜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谢韫文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挥了挥手:“去吧。记得把该做的功课提前做完。”
“是!我这就去!”谢令璋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雀跃着退出了书房,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谢韫文独坐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微凉的君山银针上,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像他这样的人,终究是……关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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