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韫文直到天色泛白才朦胧睡去,而谢令璋倒是神采奕奕。不过,在流云宗读了一整天的书后,两人的精神气儿就显得差不多了。
傍晚回来,谢令璋趴在书案边,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臂,拖长了声音道:“先生,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不去流云宗修炼了呢?天天又要练剑,又要读书,还要分心学那些炼丹、御兽的旁门……脑袋都要装不下了。”
谢韫文手中书卷未放,目光却从字里行间抬起,落在他微蹙的眉心上。“修行一事,贵在坚持,也重在根基。”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太多波澜,“待你再长大些,筋骨强健,心性稳了,自然便能分清主次,游刃有余。”
见他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谢韫文顿了一下,添了句,“好了,别这样愁眉苦脸的。我吩咐人将你猎的那只野雉烤了,晚间便可用了。”
谢令璋的眼睛立刻亮了些,直起身子:“真的?太好了!先生也得一起吃啊。”随即又有些懊恼地嘀咕,“早知道当时再仔细找找,猎只更肥的就好了。”
这话头一起,谢韫文终于寻着了机会,将搁在心里的话自然带出:“阿辰已经做得很好了。”
先生的语气仍是淡淡的,目光却温和地落在他脸上,“我瞧着,端甫家那个号称‘百步穿杨’的儿子,初次猎获时,也未必及得上你。”
谢令璋的脸颊“腾”地红了,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角:“先生在说什么呀……我才学了多久,哪里能和雨声哥哥比。”
“怎么不能?”谢韫文却不似玩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看那孩子,心气虽高,根基却未必比你扎实。”
谢令璋心里是有自知之明的,若他真比得上周雨声,现在绝不会只给先生带回一只野雉来。
室内静了片刻,只有灯花偶尔噼啪轻响。谢韫文状似无意地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目光并未抬起,仿佛随口问道:“昨夜你回去洗漱后,怎的就没再过来了?”
谢令璋“哦”了一声,答得理所当然:“时候不早了,我想着先生也该歇息,便直接睡下了。”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而且……知意说我如今是大孩子了,不好总黏着别人睡。虽说先生不是‘别人’,但……我想了想,还是自己睡吧。”
谢韫文翻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缓缓将书卷合上,搁在案头,才抬眼看向立在灯影里的人。
烛光在那尚存稚气的脸庞上跳跃,眸光清澈,已隐隐有了属于他自己的主意。
“嗯。”谢韫文终是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知意说得对。是该学着独立些了。”
先生不再多言,只重新拿起另一册书卷。谢令璋却莫名觉得先生周遭的气息沉静了下去,仿佛傍晚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收拢了起来。
他忽然有些不安,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野雉……”谢韫文的声音再度响起,打断了他的踌躇,“烤的时候,让他们多抹了些你喜欢的蜂蜜。”
谢令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立刻被欢喜冲散了,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先生!”
果然,那野雉烤得极好,外皮金黄焦脆,内里嫩滑多汁,带着蜂蜜特有的温甜香气。
谢韫文见他吃得专注,便将两只烤得最入味、肉质也最细嫩的膀子,全都夹到了他面前的碟中。
谢令璋从满碟的香气里抬起头,看着自己这边堆得小山似的,很是不好意思:“先生,您也吃啊。”
“我早已辟谷,不重这些口腹之欲。”谢韫文淡淡道,目光却落在他沾着一点油光的唇角,“倒是你,前些日子信誓旦旦说要发奋用功,早日辟谷。如今看来,怕是又一句空话了。”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妥。这本不该在此时提及,可他若不说这些,在这相对无言的饭桌上,仿佛也寻不到更合适的话头。
谢令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急切与恳求:“先生,再宽限我些时日吧……我真的有在努力。”
谢韫文不再言语,只是拿起手边的清茶,缓缓啜饮了一口。
他其实也并非真的苛责。这孩子先天体弱多病,又是自幼被众人悉心呵护着长大,心性未定,修为进展略缓也是常理。
见先生沉默,谢令璋有些不安地放下筷子,试图转移话题:“先生,再过几日便是宗门大比了,您……会来看吗?”
“宗门大比?”谢韫文抬眼,“那比试之中,有你么?”
“自然没有。”谢令璋摇了摇头,语气里并无多少失落,倒像是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修行尚浅,我们清平峰此次是派杜衡师兄出战的。”
“既没有你,”谢韫文的语气平淡无波,“我又何必前去呢?”
谢令璋眨了眨眼,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点怂恿的意味:“大比可热闹了!各峰精英汇聚,法术剑气满天飞……先生就不想去瞧瞧?哪怕,只是陪我在宗门里随意走走也好啊。”
“嗯,”谢韫文应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清晰地传入少年耳中,“陪你,自然是头一等的大事。”
谢令璋顿时眉开眼笑,方才那点小小的沮丧一扫而空。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野雉肉,却又顿了顿,抬起脸,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先生,我会尽快成功辟谷的……我会给您争气的。”
谢韫文望着他。烛光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盛满了某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赤诚的热望。
可先生心里想的却是:争不争气,有什么要紧呢。
他其实并不那么在意他能否早日辟谷,也不那么在意他能否在众人面前为自己挣来多少脸面。那些旁人眼中的进益与荣光,于他而言,不过是浮云过眼。
但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将手边一盏温度恰好的清茶,往谢令璋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食不言。”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低沉,却不再冷清,“吃完再说。”
谢韫文其实也有自己的心思。这几日宗门里并非风平浪静,隐约有些言语从其他峰头飘过来,说那清平峰的谢令璋,模样生得顶好,只可惜天资平平,白白耗费了方定无数灵丹妙药。
这些闲话,谢令璋偶尔也听见一两句。他倒不怎么动气——前头那句,姑且算是夸他;后头那句,也勉强算是实话。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还算清楚。
可总被人这般议论,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谢令璋指尖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杯壁上画着圈,心里悄悄盘算着:这次,定要让先生陪自己在宗门多待几日。好教那些人瞧瞧,先生是如何待他的。
先生肯这样陪着自己,那些闲言碎语,或许就能少几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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