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之日如期而至。谢令璋虽不登台,但身为清平峰弟子,为师兄助威自是分内之事。
演武场外人声如潮,各峰弟子往来不绝,衣袂带风,扬起淡淡的尘烟。空气中交织着兴奋与紧绷,兵器相击的清越鸣响自场内隐约传来。
谢令璋在人群中寻了片刻,才看见正在僻静处闭目调息的杜衡。他轻步靠近,压低声音道:“杜师兄,不要紧张,我们都在这儿呢。”
一旁的沈知意正活动手腕,闻声立刻凑过来,故意板着脸,眼里却漾着笑:“阿辰,那我呢?总不能只给杜师兄加油吧?”
谢令璋转头,眉眼弯起明亮的弧度,伸出两指比了比自己双眼:“当然忘不了你!我就在台下,你们俩的每一招、每一式,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次大比,清平峰原只定了杜衡一人出战,末了峰主又将沈知意添了上去。
谢令璋心下并不太忧——杜师兄天资卓绝又勤勉不辍,向来是宗门翘楚;知意亦是聪慧机敏,根基扎实。
这般想来,清平峰这一代弟子,倒是个个都有气象。除了他自己……这念头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他迅速按下,只专注地望着眼前即将登台的两位师兄。
杜衡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地落在谢令璋脸上,语气一如既往平稳:“阿辰,我新做了些糕点,放在屋里。你若观战久了腹中空乏,我差人送来。”
谢令璋一听,舌尖仿佛又泛起了前两日那甜得发齁的海棠糕滋味。
他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诚恳又略带心虚的笑:“多谢师兄惦记!不过我晨间吃得饱,这会儿一点儿不饿。再说……我先生前日才教导,既立志要早日窥得辟谷门径,这些零嘴也该少沾才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是为了修行大道才忍痛割爱。沈知意在旁抿着嘴偷笑,被谢令璋悄悄拽了下袖子,偷偷瞪了一眼。
杜衡瞧见他明明满心抗拒却偏要强找借口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温声道:“放心,这次糖减了许多。我后来自己尝了,才知从前做得太过甜腻。”
谢令璋眨了眨眼,那点强装的坚持霎时烟消云散,唇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声音也轻快不少:“这么说……这糕点,我今日是恭敬不如从命,定要尝上一块了。”
见他这般反应,杜衡眼中笑意更深,随即正色叮嘱:“今日人多,你安心待在观战席,莫要乱走。”
“知道啦,师兄。”谢令璋自然不会乱走,他今日只想静静观战。
演武场内,剑气纵横,灵光纷起。
清平峰的观战席位置甚好,能将中央几处最大的比试台尽收眼底。谢令璋寻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追随着台上杜衡的身影。
杜衡的对手是赤霞峰一位以刚猛著称的弟子,一柄重剑舞得虎虎生风,灵力激荡间隐有风雷之势。
相比之下,杜衡的剑势则显得清逸从容,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轻巧避开锋芒,剑尖一点,便精准地刺向对方招式中那转瞬即逝的薄弱处。
数十招过后,赤霞峰弟子已露颓势,最终被杜衡一道绵密柔韧的剑网逼至台边,无奈认输。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谢令璋也跟着用力鼓掌,脸颊因兴奋微微泛红。他偏过头,正想对身旁同门说些什么,却敏锐地捕捉到附近其他峰弟子隐约飘来的低语。
“……到底是杜师兄,赢得漂亮。”
“清平峰也就杜衡和沈知意撑撑场面了……”
“听说他们峰还有个叫谢令璋的,模样是顶好看,可惜……”
后面的话音压得更低,含糊不清,但那语调里的意味却让人莫名不适。
谢令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挺直脊背,没有回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仿佛全神贯注于接下来的比试。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沈知意的比试在另一处稍小的台子上。他的打法与杜衡迥异,灵动迅捷,身法如游鱼,配合着精妙的符箓与咒术,常令对手眼花缭乱,防不胜防。不多时,也干脆利落地取胜。
两场连胜,清平峰席位间的气氛愈发欢腾。有相熟的师兄拍了拍谢令璋的肩:“阿辰,看来咱们峰今年势头不错!”
谢令璋重新展露笑容,用力点头。他将那些细碎议论暂且抛开,心底却仍有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他悄然四顾,人头攒动,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先生……还没来么?
中场歇息时,杜衡果然差了个小童,将一只精巧的食盒送到谢令璋手中。
打开一看,是几块做得十分雅致的桂花酥,香气清浅,果真不似以往那般甜腻扑鼻。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酥皮细腻,内馅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甜与桂花幽香,确实可口。
正细细品着,身旁的光线微微一暗。谢令璋若有所觉,抬起头,便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座位侧后方。
是谢韫文。
先生仍穿着青色的常服,外罩同色纱袍,在这喧闹热烈的演武场边,显得格外沉静疏离。
他并未看向谢令璋,目光平视前方比试台,仿佛只是随意驻足观战。
可他就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将周遭那些有意无意的打量与私语,无声地隔开。
谢令璋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方才那点空落与隐约的不安,像被日光蒸融的晨雾,悄然消散。
他甚至没有出声呼唤,只是悄悄将食盒往旁边挪了挪,空出足够的位置,然后又拿起一块桂花酥,小口小口吃着,眉眼不自觉地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台上,新一轮比试的钟声敲响。谢韫文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处,如同一道静默而可靠的屏障。
谢令璋专注地望着台上的较量,偶尔因精彩之处低声惊叹,或与身旁交好的同门说上两句。
比试一场接着一场,日头渐高,为演武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清平峰今日战绩颇佳,杜衡与沈知意皆顺利晋级下一轮,席间气氛愈发松快热闹。
午间休憩的钟声悠扬响起。两位师兄需回房调息,以备战下午的比试,先后离去。转眼间,热闹的观战席便空旷安静了不少。
谢令璋无事一身轻,自然而然地跟在谢韫文身侧。两人沿着演武场边缘的石径,缓缓步入宗门内更为幽静的林荫道中。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过,落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四周的喧嚣渐渐远去,只余清脆鸟鸣,在枝叶间流转。
路经一株虬枝盘错的古松时,谢韫文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粗糙斑驳的树皮,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弟子居所,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却还是被谢令璋捕捉到了。
他仰起脸,望向谢韫文的侧颜:“先生为何叹气?是觉得……今日比试没有我,有些遗憾么?”
谢韫文收回手,负于身后,继续缓步前行,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别担心,不是因为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道旁那些不知名的、开得正盛的小花,仿佛透过它们望见了极遥远的过往,“只是看见这草木楼台依旧,忽然想起些往事罢了。”
“往事?”谢令璋眼睛一亮,快走两步与先生并肩,好奇道,“先生当年在宗门时,也常参加这大比么?”
“自然。”谢韫文的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我年少时虽算不上安分,于修行一道,却从未敢懈怠。这宗门大比,年年不落。”
他的目光望向道路尽头,声音里染上些许遥远的意味:“如今看着这些年轻弟子在台上拼斗……竟恍惚觉得,他们都像是我的故人,都像我与端甫当年一般。可仔细一想,那样的日子,原来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谢令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走在先生的身边。林荫深深,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
韶华易逝花易残,菩提非树水非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章 宗门大比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