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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狐假虎威

过了许久,林间的风拂过叶梢,谢令璋才轻声道:“先生,我要是能快些长大就好了。”

谢韫文脚步未停,目光却微微垂落,看向身侧的少年。“为何这样想?”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长大并非什么好事。我倒愿你永远这般,做个孩子。”

谢令璋仰起脸,清澈的眼里映着穿过枝叶的碎光,还有先生清瘦的轮廓。“因为先生总是孤单的。”他认真地说,“我想陪着您。”

他日日有知意这个挚友相伴,家人也没有不疼他的。可先生呢?先生身边,似乎总是一个人。

先生的兄长谢端文,与他疏淡客气,大约是幼年分离、相聚日少的缘故。待到成人,各有事务缠身,便连坐下说几句话的时光也稀罕了。

先生的朋友,数来不过儒意仙师与周正词两位。儒意仙师性本超逸,如云鹤难觅踪影;周正词则长居稷薿,山高水远,相见亦难。

谢韫文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谢令璋。他伸手,极轻地拂去少年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落的细叶,眼底有极淡的暖意,如冬日呵出的薄雾。

“你如今不正陪着我么?”他嗓音低沉,在静谧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好孩子,不必急着长大。此刻便很好。”

他的手在谢令璋发顶停留了一瞬,终究只是轻轻收回,重新负于身后。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交叠在青石径上。远处隐约又传来演武场的钟鸣,悠长而辽远,仿佛来自另一个喧腾的世界。

午后数场较量,清平峰依旧稳占上风。谢令璋看得心潮澎湃,虽非自己登台,但身为峰中一员,亦觉面上生光,与有荣焉。

他凑到杜衡身边,眼里漾着明晃晃的笑意,语气雀跃:“师兄,这下咱们清平峰可算出尽风头了!”

杜衡正用布巾擦拭剑身,闻言动作未停,只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如常:“修道之人,本不为这些虚名浮誉。”

“师兄境界高远,我可不成。”谢令璋眨了眨眼,半点不羞,反倒理直气壮地弯起唇角,“我就想狐假虎威——日后若有人问起我修为深浅,我便说:‘在下流云宗清平峰行三。’旁人见我两位师兄这般了得,定以为我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预见那场景,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

夕阳余晖落在他生动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沈知意正收拾着袖口沾上的尘灰,闻言侧过头来笑道:“阿辰,那你若碰上个与我们有旧怨的,一听你是清平峰行三,岂不反倒惹祸上身?”

谢令璋眉眼弯弯带笑,答得流畅极了:“那我便立刻改口,说自己是方定三公子,不就得了?”

杜衡将擦净的长剑收入鞘中,发出清越一声轻响。他看向谢令璋,语气温淡却认真:“话虽如此,你自身的功夫,终究还是要踏实去练。”

“我知道的,师兄。”谢令璋敛了玩笑神色,点点头,“先生也常这般叮嘱。我一直都在用功,只是……进境慢些罢了。”

杜衡走近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色瓷瓶,递了过去:“上回那副药,用得如何?母亲惦记你,托我带了新制的滋补丹丸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知道你最怕苦,这次特意多放了甘草。”

谢令璋接过那温润的玉瓶,指尖能触到瓶身微凉的质地。

他握在手中,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像冬日里捧住了一杯温热的蜜水。“多谢江姨惦记……也多谢师兄。”

他声音轻了些,透出真心实意的感激,“每次都劳烦师兄带这些。”

本来江心月是谢令璋名义上的姨祖母,但她觉得自己年纪尚轻哪里能当姨祖母就只让谢令璋私下里只管她叫姨母。

沈知意也凑过来瞧了瞧那药瓶,笑道:“杜衡你待阿辰,倒比待自己还细致些。”

杜衡神色未变,只道:“他年纪小,身体又需调养,多关照些也是常理。”

谢令璋旋开瓶塞,一股清苦混合着甘甜的草木气息便飘散出来,果然甘草的味道比以往浓郁许多,冲淡了药材的涩意。

他倒出一粒浑圆棕褐的丹丸在掌心,迎着光看了看。“我会按时服的。”

谢令璋承诺道,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先生前两日也给了我几丸清心凝神的,嘱咐我练功前后服用。只是我总想着,修为长进这般慢,倒糟蹋了这些好东西。”

“既是给你的,便不算糟蹋。”杜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修行之路本就漫长,急不得。打好根基,比一味求快更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谢令璋仍有些怏怏的神色,又道,“况且,你近日练那套清风拂柳剑,起手式已稳当许多。谢先生若知道,也会欣慰的。”

谢令璋眼睛亮了亮,像是被注入了一点生气。“真的?”他问,又自己想了想,挠挠头,“好像是比之前顺了点……可后头的招式还是连不起来。”

“循序渐进便是。”杜衡道,“下午最后一场比试尚有些时辰,你若静得下心,可去后面小竹林里练练。那里清静。”

“好!”谢令璋点头应了,将药瓶仔细收进怀里。阳光穿过枝叶,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转身,衣摆划过青石地面,朝着杜衡所指的方向去了。沈知意看着他背影,笑了笑,也跟杜衡打了声招呼,自去准备下一场比试。

竹林就在观战席后方不远,果然僻静。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如细雨敲窗,将前场的喧哗隔得很远。

谢令璋寻了处空地,拔出腰间的长夜剑。剑身映着竹隙漏下的天光,泛起一泓清寒。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先生和师兄教导的要诀,沉肩坠肘,缓缓起势。剑锋划过空气,带着生涩却已初具形态的轨迹。

竹影摇曳,沙沙声如潮水般漫过耳际。谢令璋凝神静气,将一套清风拂柳剑从头到尾缓缓演练。

起手式确实稳了些,剑尖不再虚浮颤抖;可到了第三式“风回曲水”,脚下步法便与手上剑招脱了节,身形微滞,剑势顿时散乱。

他收剑立定,轻轻吐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汗。并不气馁——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般磕绊的进度。

重新摆开架势,正要再练,竹林外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少年人的谈笑声。

“……要我说,赤霞峰那位输得也不冤,杜衡的剑意已摸到‘圆融’的门槛了。”

“清平峰今年就靠他俩撑着了。不过下一轮对上我们天权峰,可没那么容易。”

“那是自然。诶,你们说,那个谢令璋……到底怎么回事?生的真好看,怎么就从没见他上过场?”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正朝竹林这边走来。谢令璋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下意识想避开,脚步刚挪,却又停住了。

躲什么呢?这竹林本是僻静处,却非他一人所有。

他索性不再理会,专注看着手中剑锋,将那股骤然涌上的烦闷压下去,重新提起真气,剑尖一抖,再次从起手式开始。只是心绪终究被扰了,剑势比方才更凝涩两分。

那几个天权峰弟子已转过一丛翠竹,出现在不远处。皆是十二三岁年纪,身着天权峰特制的银边蓝袍,意气风发。

他们瞧见林中有人练剑,先是一愣,待看清是谢令璋,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或多或少露出些古怪的神色。

其中一人,身形最高,眉眼间带着几分矜持,目光在谢令璋那尚显生疏的剑招上一扫,嘴角便若有若无地勾了勾。

但他们几个还是礼貌性的喊了声谢师弟。毕竟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

谢令璋恍若未觉,只将全部心神贯注于剑尖划出的轨迹。他知道自己练得不好,破绽百出。可正因如此,才更要练。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落在青衫衣领上,洇开一点深色。

那高个少年看了片刻,许是觉得无趣,正要和同伴离开,目光却偶然落在谢令璋握剑的右手上。

那手指节分明,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虎口处有一层不算太厚、却清晰可见的茧子——那是常年握剑才会磨出的痕迹,绝非一日之功。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再看向谢令璋时,神色已带上了敬佩。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朝同伴摆了摆头,几人便如来时一般,谈笑着朝竹林另一头去了,话题已转到明日可能抽到的对手上。

直到他们的声音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谢令璋才缓缓收势。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右手的薄茧,又望了望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唇线抿直,复又松开。胸口那股闷气不知何时散了,只剩下竹叶摩挲的沙沙声,和掌心因久握剑柄而残留的温热与微痛。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将剑归鞘。远处,代表最后一轮比试即将开始的钟声,浑厚悠长地穿透竹林,回荡在山谷之间。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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