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流云宗客院的时光过得格外静缓。谢令璋跟着先生住在这里,起初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
他总忍不住偷偷观察先生。谢韫文行止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清晨,天光初透纸窗,谢韫文便已起身。谢令璋揉着惺忪睡眼推开房门时,常能看见先生一身素青常服,立于院中那丛修竹旁,背影清矍,仿佛已静立了许久,在听风,或是看云。
见他出来,谢韫文只淡淡颔首:“活动筋骨,准备练剑吧。今天我来教你。”
谢令璋知道自己的进度缓慢,有时一个转腕卸力的动作,反复多次仍不得要领。他抿着嘴,额角渗出细汗,心里憋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这时,先生会走过来。先是一段令人屏息的静默,他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握剑的手腕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指尖微微发紧。
然后,微凉的手指才会轻轻搭上他的腕骨,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为他调整角度。
“意随剑走,而非力催。” 先生的声音就在头顶上方,平静无波,吐息却极轻地拂过他耳畔最细软的绒毛。
谢令璋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脖子,一股奇异的麻痒从耳根悄悄爬开,脸颊也有些发热。
他不敢动,努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先生指尖引导的轨迹上。那触感一触即分,却仿佛留下了烙印。
午后时光闲适。有时先生会带他去演武场附近,并不靠近喧嚣的中心,只择一僻静回廊或高台远观。
各色灵光与叱喝声远远传来,谢令璋看得眼花缭乱,有时忍不住低呼出声,或是为某个精妙招式兴奋地攥紧拳头。
这时,他会下意识地仰头看向身侧的先生。先生的目光也落在场中,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淡漠,似乎那些激烈的比斗并未在他眼中激起太多波澜。
只是当谢令璋因为看得太入神,脚下不自觉向前挪动,快要越过廊柱阴影时,一只微凉的手会轻轻按在他肩上,将他带回阴凉处。
那手掌的力度很轻,却带着一种安稳的定力,让他怦怦跳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更多的时候,他们待在客院那间敞亮的屋子里。南窗下并排放着两张书案,先生看书,谢令璋温习功课或学着炼丹。
屋子里很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滑过纸面的细响,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谢令璋其实有些坐不住。经义上的字句对他来说依然艰涩,写着写着,心思就容易飘开。
他会偷偷抬眼,瞄向对面的先生。先生看书时极为专注,眼帘微垂,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弧形阴影,薄唇轻抿。
看着看着,谢令璋就会忘了手下的字。直到先生似有所觉,抬起眼睛。
那目光并不锐利,只是平静地看过来,却足以让谢令璋瞬间回神,慌忙低头,假装认真地看着书页,心却飘向了他的先生。
窗外是流云宗起伏的山影和漫天繁星,窗内是他和他的先生。一切的一切都好像是还在白蔼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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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大比在连续数日的喧腾后,终于尘埃落定。清平峰力压群伦,摘得桂冠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遍各峰角落
论功行赏那日,主峰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气氛热烈如沸。
谢令璋被杜衡师兄带在身边,看着师兄们依次上前,接过象征荣耀的丹药、灵材或法宝,他心中也充盈着与有荣焉的欢喜,小脸兴奋得微微发红。
当“谢令璋”这个名字意外地被点到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茫然地抬头看向杜衡。
杜衡微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低声道:“去罢,阿辰。”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走上前,在高台边缘站定。负责颁赐的执事长老面容和蔼,将一只沉甸甸的锦盒递到他手中,温言勉励了几句。
谢令璋懵懂接过,行礼道谢,捧着盒子转身走回队列时,脚步都有些飘。
周围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大多是善意的笑意,但他心里却蓦地空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慌张。
回到杜衡身边,师兄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欣慰:“收好,这是清平峰的荣耀,也有你一份。”
旁边的沈知意也凑过来,好奇地打开盒盖瞥了一眼,笑道:“这柄小剑不错,青玉剑鞘,正配我们阿辰。”说着还促狭地眨眨眼,“不过比起去年我送你那柄,怕是还差了点意思。”
谢令璋笑了笑,附和着说了句“谢谢师兄”,便紧紧抱住了盒子。
锦盒用料扎实,边角硌着他的手臂,里面那柄短剑的存在感透过盒壁传来,沉甸甸的。
这份突如其来的嘉奖,像一块温热的糕点,甜是甜的,可吃下去却莫名有些哽喉。
他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先生站在稍远一些的廊下,身影半掩在柱影里,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隔得太远,谢令璋看不清先生的表情,但仅仅是看到那道身影,他心中那点无处着落的慌乱,便转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先生会怎么想呢?会不会也觉得,他只是白白得了好处?
傍晚回到客居的小院,晚霞已将天际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先生没有进屋,独自立在庭院角落那棵大观杨树下。
谢令璋抱着锦盒,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离先生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吸了口气,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先生……”
谢韫文闻声转过头来。霞光映在他的眸子里,仿佛给那双总是深潭般的眼瞳点燃了细碎温和的光。
谢令璋举起手中的锦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光泽内蕴的灵石、小巧的丹瓶,以及那柄最为夺目的云纹青玉短剑。
他垂下眼睫,盯着剑鞘上精致的纹路,声音更低了:“这是今天宗门给的。”
谢韫文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赏赐,目光先在谢令璋低垂的脑袋和发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依稀可闻的欢笑声,更衬得此间静谧。
“可是心中觉得不安了?” 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比晚风更轻缓,却像精准地拨动了谢令璋心底那根最敏感的弦。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霞光,也清晰地映出那份被说中的惶惑。
谢令璋抿了抿嘴唇,诚实地点了点头,鼻尖莫名有些发酸。在先生面前,他似乎永远也藏不住情绪。
谢韫文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太轻,消散在风里。
先生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瞬间拉近。
谢令璋能更清晰地看见先生青色衣襟上极细的银线暗纹,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温和地笼罩下来,将他周身包裹。
“清平峰,是一个整体。” 谢韫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有力地送入谢令璋耳中。
先生说着,缓缓伸出手。那只手指节修长匀亭,并未去触碰盒中短剑,而是虚悬在玉质剑鞘上方寸许之处,指尖似乎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流转,仿佛在无声地感应着什么。
谢令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只手吸引,看着它稳定地悬停在那里,像一幅静谧的画。晚霞的余晖为那只手的轮廓描上了一圈柔和的光晕,好看得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器物是死的,赏赐亦是外物。” 谢韫文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脸上,“你若在意,不妨将它视作一面镜子。”
谢令璋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里的含义,但那股沉稳的力量,那种被全然接纳、并赋予归属感的温暖,却像温泉水般汩汩注入他幼小的心田,将之前那份空落落的慌张与隐约的羞愧,一点点浸润、抚平。
他忽然觉得,手里捧着的盒子不再那么沉重得烫手了。
“我明白了,先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清亮而坚定,将怀中的锦盒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抱着一个珍贵的承诺,“我会记住的。我会更努力地练剑、读书……一定,一定不会让清平峰丢脸,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无比认真,“不会让先生您失望。”
谢韫文静静地凝视着他,那双惯常深邃平静的眼眸里,墨色仿佛被晚霞最后的暖光融化开一丝极淡的涟漪,清冷的轮廓线条,也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短暂的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唯有风声叶响。片刻后,谢韫文才再次开口,目光投向已开始被夜色浸染的远山:“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去住。你哥哥……这些时日,颇为惦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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