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到了流云宗，趁着修炼间隙，谢令璋到底没忍住，将三叔的事悄悄告诉了沈知意。
他向来不是个能藏住话的性子，心里一旦搁了事，便像揣了块温热的炭，焐在怀里总觉着不踏实，非得找个人说一说才好。
这事横竖迟早要公之于众，早些让知意知道，也算不得泄密。更何况，知意又不是外人，同他说了，心里反倒松快些。
两人躲在一处僻静回廊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静静横在青石地面上。
沈知意听了，果然睁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讶异道：“这般着急？那她家那位小公子，薛……薛珏，心里也情愿么？”
谢令璋赶紧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眼睛警觉地朝四周扫了扫，又凑近些，几乎是用气声道：“小声些！我偷偷同你说的，可别叫旁人听去了。”
他肩膀微松，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谁知道他愿不愿意？终归是大人们拿主意的事。反正三叔是铁了心，长辈们也都点了头。我看，怕是好事将近了。到时候你若来方定吃酒，可别忘了来找我。”
沈知意学着他的样子，把声音压得极低，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话是这么说……我只怕那位薛小公子进了方定，日子未必顺心。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谢家血脉，外头的闲言碎语，怕是少不了。”
“有三叔在，谁敢轻易欺负他？”谢令璋立刻道，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随即，他又补上一句，声音虽轻，却透着认真：“再说了，不还有我吗？我也会护着他的。”
沈知意侧过头。两人坐得极近，他这一偏头，额前的碎发几乎要擦到谢令璋的耳朵。
他望着好友山明水秀的侧脸，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里此刻满是认真的光，不由失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你呀，面都还没见着呢，就想着当人家的保护神了？万一……万一他性子别扭，不好相与，或是叫家里人给惯坏了呢？”
谢令璋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反驳：“你怎么平白就说人家不好？我……我就觉着他肯定是个好孩子。”
他说着，思绪好像飘远了些，眼神变得柔和，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声音也轻快起来：“说不定啊，他是个顶乖巧的孩子，会安安静静跟在我后头，甜甜地喊我‘哥哥’呢。”
他还从未当过哥哥，光是这么一想，心里便觉得软乎乎的，泛起一阵陌生的、带着暖意的欢喜。
沈知意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那些更现实、或许也更扫兴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也跟着笑了笑，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谢令璋的肩头，低声道：“行行行。那就但愿……真如你所想吧。放心，到时候我一定去方定找你。”
谢令璋也回撞了他一下，两个人在石阶上笑闹着挤作一团。
这里安静极了，四下里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谢令璋不算喜欢热闹，他几乎每日晌午都会来这儿坐上一会儿。这片回廊角落，成了他在流云宗里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所在。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屈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知遇表姑后来如何了？可有新的音讯？”
沈知意正随手揪着石阶缝隙里冒出的细草玩，闻言抬起头，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意：“你说我姐姐啊？她好着呢！前些日子家里总算松了口，如今正和岚表姐结伴，到南边游历去了。寄回来的信上说见识了不少新奇风物，字里行间都透着快活。”
谢令璋听了，点点头，心下也为那位仅有过数面之缘、眉宇间凝着淡淡愁绪的沈家表姑感到几分宽慰。
静了片刻，他看着身旁好友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轮廓的侧脸，忽然问道：“知意，你有没有想过，等我们长大了，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沈知意丢开手里的草茎，拍了拍手，不假思索地答道，眼里闪着明亮的光：“我啊？我肯定要好好修炼，参悟更高深的道法，闯出一番名堂来！让我的名字将来也能在修真界响亮亮地传开，成为开宗立派、受人敬仰的一代宗师！”
谢令璋看着他，却有些恍惚。他努力想象了一下，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弯弯、心思跳脱又鲜活的知意，同“一代宗师”那种威严持重、高深莫测的形象重叠起来。
宗师……会是什么样子呢？像先生那样吗？沉静，疏淡，周身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轻轻挡在外头。
知意……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吗？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怎么，阿辰，你觉得我做不到？”沈知意见他出神，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
“不是……”谢令璋回过神，摇摇头，目光投向廊外被风吹得簌簌摇曳、绿意婆娑的竹影，声音轻了些，“我只是……还没太想好自己以后要怎样。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志向。大概……就想着能自在些，像闲云野鹤那样，想去哪儿便去哪儿，看看各处不同的风景，过些简单平静的日子，就好了。”
沈知意认真地听他说完，没有笑他胸无大志，反而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小大人般通达的模样：“人各有志嘛。你说的闲云野鹤，听起来也很不错，逍遥快活。”
他忽然又凑近了些，伸手揽住谢令璋的肩膀，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眼神亮晶晶地望进他眼里，“不过阿辰，不管以后我们各自变成什么样，是成了宗师还是做了散仙，有一样东西是不会变的——我们可是要做一辈子的好友知己。”
谢令璋被他揽着，听着无比郑重的宣言，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忽然就被填满了。
他忍不住笑起来，也伸手回抱住沈知意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一言为定！谁忘了谁，谁就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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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宗门请来一位颇有道行的前辈，为众弟子开坛**，答疑解惑。
轮到谢令璋时，他站起身，犹豫片刻，终究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困惑：“敢问前辈，究竟……要怎样才能得道呢？”
那位高人广袖轻轻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瓣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落花，声音平静无波：“忘爱恨，悟因果。”
谢令璋怔怔地听着。
忘爱恨？他一样也忘不掉。
对哥哥的依恋，对先生的敬慕，对好友的情谊甚至对那些暗处议论的介怀……桩桩件件，都是鲜活的、缠绕心头的爱恨嗔痴。
悟因果？他连自己从何处来、未来向何处去尚且懵懂，又如何看得破那玄之又玄的循环往复？
如此看来，他这辈子，怕是修不成道了。
这个认知沉甸甸地落进心底，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多少沮丧或惶恐，反而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或许，他的道，本就不在那之中。
马上就攒到500月石了，我要换个好看的封面，或许我该约个画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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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他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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