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留不住的。太阳一日日升起又落下，月亮一日日圆满又残缺。春天仿佛还是昨日的事，转眼间，夏天已漫山遍野地铺展开来。
谢令璋一向最怕热，可偏偏又喜欢夏天。夏天有漫长的、不必早起的晨光，有仿佛用不完的闲暇，可以名正言顺地懒散。
六月里，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的花朵缀在翠叶间，热烈得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燃在了这一季。
天一热，谢令璋骨子里那点懒筋便冒了头。早课时分，同门师兄弟都在演武场或静室里勤学苦练，汗流浃背，他却早早换上了最轻薄的夏衫，揣着一身清凉，溜到后山那片最茂密的竹林里乘凉。
沈知意下了早课，在人群中寻了一圈不见他，心下便了然——这人定然又躲到哪里偷闲去了。
他也不高声叫唤，只往那些景致好又僻静的角落寻去。果然，在竹荫最浓的一处石台边，找到了正仰面躺着的谢令璋。
谢令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上淡淡游走的云絮，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朵刚落的石榴花，鲜红的花瓣衬得他指尖愈发白皙。
沈知意故意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一拍：“好哇，又躲在这里偷懒！”
谢令璋吓了一跳，猛地回头，见是沈知意，那点惊吓立刻化作了笑意，也不起身，只懒洋洋道：“我向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日知道。过来，这儿凉快，坐。”
沈知意在他身旁坐下，眼里掠过一丝顽皮的光，故意板起脸道：“方才你不在的时候，二表哥来过。见你缺席早课，便知你又偷懒，说了等你回去，要好好罚你呢。”
谢令璋却不上当，只瞥他一眼，慢悠悠道：“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你总爱这般唬我。”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先生昨日便已动身，往稷薿寻周伯伯去了，哪里会突然回来？”
沈知意被他拆穿，也不着恼，索性放松了肩膀，与他并肩靠在冰凉的青石上。他本性是爱热闹的，可不知为何，和谢令璋待在这般寂静无人处，心里却觉得格外熨帖安宁。
静了一会儿，他轻声问道：“下个月……你真要去稷薿么？”
“自然要去。”谢令璋答得干脆，侧过脸看他，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怎么，舍不得我？放心，秋天便回来了。”
沈知意立刻扭开脸，耳根却有点热，嘴硬道：“谁舍不得你？不过是……不过是止徽今年种了好些桃子，我想着你顶爱吃这个，才多问一句。”
谢令璋闻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下个月才走呢，这些日子，够我吃个痛快了。你可不许小气，嫌我贪吃。”
沈知意望着远处被日光晒得有些发白的山石，心里那点说不出的怅然又漫了上来。
谢令璋是他最好的朋友，若他不在，这漫长的夏日，仿佛都要失色几分。他嘴上不说，神情却瞒不过身旁的人。
谢令璋瞧出他的心思，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放软了些，“好啦，我知道师兄喜欢我，舍不得我走，对不对？我答应你，一定常常给你写信。你若实在想我想得紧，我们便传音说话，好不好？”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沈知意嘟囔一句，却也没否认。他忽又想起一事，转回话题，“对了，那个薛珏……不是明日就要到方定了么？二表哥偏挑这时候离开，是不是……不太妥当？”
谢令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手中那朵有些蔫了的石榴花上，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先生要走，我还能拦着不成？再说，大人们都未置一词，我这个做小辈的，又能如何呢？”
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沈知意却从他微微蜷起的手指，和那过分平静的侧脸上，窥见了一丝掩藏得很好的、属于少年人的无措与惘然。
沈知意看着他，心里那点怅然里又搅进了一丝微涩。
他伸手，轻轻抽走了谢令璋指间那朵半蔫的石榴花，指尖触到花瓣柔软的边缘，也触到好友指尖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也是。”他低声应和，目光在花上停留片刻，又移回谢令璋侧脸，“大人们拿定了主意，我们多想也无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试探，“只是……阿辰，你心里头，当真全是忐忑，没有一点旁的？”
谢令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仰着头，目光追逐着竹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
那些光点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蝉声不知何时已连成一片，喧嚣地填补着每一寸寂静的孔隙。
“也不是全无期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方才多了些真实的温度，“前几日跟哥哥说起时，心里是有些慌，空落落的。可后来……后来我一个人躺在鹭洲馆的床上，看着帐顶，不知怎么，又想起那天跟你说的话。”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意，眼里那层强装的疏淡褪去些，露出底下属于柔软而真诚的内里，“你说，他会不会真的……安安静静的，有点怕生，但熟悉了之后，就会跟着我，用很好听的声音喊我‘哥哥’？”
他顿了顿，唇角无意识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带着憧憬的弧度，但很快又抿直了，添上一丝赧然和不确定：“我这想法是不是挺傻的？连人都没见着，就自己在这里瞎想。”
沈知意看着他这模样，心里那点微涩忽然就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融融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他将石榴花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上，那抹残红在清冷的石面上显得格外鲜活。“傻倒不傻。”他摇摇头，语气认真了些，“只是阿辰，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也太好了。万一……”
“万一他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吧？”谢令璋接过他的话，眼神黯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带着点执拗，“可万一……他就是呢？我总得往好了想。家里多个年纪相仿的伴儿，若是能处得好，自然是好事。”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就想着，若他能真心把我当哥哥，我也定会真心待他好。三叔的孩子……总不会是坏心肠的。”
沈知意静静地听着，没有再反驳。他能理解谢令璋这份近乎天真的期待从何而来——一个被保护得很好、心底始终存着一份纯善的少年，对于即将到来的、名义上的“亲人”，自然会先怀抱最大的善意去想象。这份期待本身，并无过错。
“那就但愿吧。”沈知意最终只是这样说，伸手拍了拍谢令璋的膝盖，“不过你也别一头热，凡事留个心眼。若他好，自然千好万好；若不好，你也别委屈了自己。别忘了，你还有我，还有杜师兄，还有……二表哥。”
提到“二表哥”，谢令璋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份憧憬里又掺入一丝复杂。他点点头：“我知道。”
他弯腰，重新拾起那朵石榴花，指尖珍惜地拢了拢有些散开的花瓣，“回去吧，日头越发毒了。”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上来，与林间的荫凉恍如两个世界。
谢令璋眯着眼，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方定城轮廓，掌心的石榴花仿佛还带着一丝残留的、属于清晨的凉润。
期待与不安，像两股细细的溪流，在他心间无声交汇。明天，那个叫薛怀玉的孩子，就要踏进谢家的大门了。
他会是什么模样？会有一双怎样的眼睛？会……如自己所期盼的那样，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温暖的改变吗？
蝉声如沸，淹没了其他声响，也似乎暂时淹没了那些纷乱的思绪。他只是握着那朵花，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充满未知的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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