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谢令璋几乎一夜未眠。他在榻上辗转反侧，睡意如游鱼般滑溜难捉，好不容易挨着点边，又倏忽溜走。
梦境纷乱，时而掠过模糊的孩童身影，时而闯入陌生庭院，搅得他心神难安。不知第几次从浅梦中惊醒后，他望着帐顶渐次清晰的纹路，终于放弃了挣扎。
天光透过窗纱，渗进一片朦胧的灰白。今日是薛珏正式入方定的日子，家中已替他告了假。既无睡意，索性起身。
谢令璋心里搁着事，总想给这位即将见面的“怀玉弟弟”留个好印象。他唤来侍女春雪，难得郑重地吩咐：“今日穿戴，须得格外仔细些。”
春雪抿嘴一笑，手上不停，口中劝道：“三公子便是寻常模样，也已足够俊俏。刻意太过，反易失却自然。”
谢令璋被她一说，紧绷的心绪松了几分，却仍忍不住问：“春雪姐姐，你说……怀玉弟弟会喜欢我么？”
春雪替他抚平衣襟最后一处褶皱，抬眼温声道：“这是自然。三公子这般人品，谁会不喜欢？”
得了这话，谢令璋心中那点残存的忐忑，终被一股轻快的期待取代。怀玉弟弟……应当会喜欢自己的吧？
先生不在家中，他便似少了层无形拘束。伯父疼爱，四叔溺爱，骨子里那点跳脱顽皮便有些藏不住。他想，按沈知意的性子，得知自己今日在家，定会寻来鹭洲馆。
于是早早吩咐下去，在临水敞轩摆上矮几，备满精巧点心、蜜饯果子并冰镇酸梅饮子，专候好友。
果不其然，院门轻响，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晨风传来。抬眼望去，正是沈知意。
谢令璋眼眸一亮，起身迎上两步，指着满桌点心笑道：“你可来了！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
沈知意踏进敞轩，带着晨间的微热气，瞧见满桌点心便笑了：“这般大阵仗？知道的你在等弟弟，不知道的以为要宴客呢。”他捻了块荷花酥，看向谢令璋精心打扮的模样，“今日果然精神。紧张了？”
谢令璋摸了摸簇新的天青绸袍，嘴硬道：“哪有。”挨着坐下，心思却不在点心上。
“那位薛小公子何时到？”沈知意喝着冰饮问。
“说是巳时初，住三叔那边的听竹苑。”谢令璋望了眼天色，“三叔很上心。”
“可见过梅姨母？”
谢令璋摇头：“只远远见过，三叔护得紧。往后总要见的。”
两人静了片刻。谢令璋理袖望径，坐立不安。沈知意看他这般，好笑又感慨，拍了拍他肩：“时辰尚早，不如想想见面第一句说什么？”
“‘欢迎你来’？”谢令璋迟疑，“是否太生分？”
“‘弟弟，以后哥哥罩着你’？”沈知意逗他。
谢令璋脸微红，正要瞪他，院门外传来丫鬟急促的通报：“三公子！老爷请您速去前厅，三爷和新夫人、小公子已经到了！”
谢令璋蓦地起身，心重重一跳，看向沈知意，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沈知意敛了笑，替他整了整衣襟，低声道：“去吧，自然些就好。我在这儿等你。”
谢令璋深吸口气，点头，随丫鬟离去。脚步初时微急，旋即放缓，挺直背脊。天青袍角在晨光中划出清隽弧度。
沈知意本想着自己只是谢家表亲，今日这般场合，不便急着去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四公子”，正欲在鹭洲馆多留片刻，却见一名小厮匆匆而来，恭敬道：“表少爷，家主请您也往锦华堂去一趟。”
他微感意外，却也不好推拒，只得整理了一下衣袍，随那小厮前往。
锦华堂内，沉水香的气息与一种刻意维持的和煦暖意交织弥漫。
沈知意被引进来时，谢令璋正垂眸立在四叔谢徽身侧，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青砖地上。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他抬眼，与沈知意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下意识地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
堂上，江老夫人正握着那孩子的手。那便是薛珏了——不，从此刻起，他已是谢楝。
他微微低着头，只能看见清秀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肩膀的弧度显得有些僵硬，像一株被骤然移栽到陌生庭院的小树，还未适应此处的风土。
江老夫人的声音柔和慈祥，她正询问谢端文关于族名之事。谢端文答的平稳，说是三弟已定下，族名取“楝”，大名唤“穆昭”。庄敬昭明，确是个端方的好名字。
江老夫人听罢，愈发慈爱地拍了拍握在手心的那只属于略显单薄的手背，温言道：“楝儿，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祖母、伯父叔父，还有哥哥姐姐们，都会疼你的。”
谢令璋的指尖在广袖遮掩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忽地窜入脑海——他初到方定那日，似乎并未得到江祖母这般牵着手、殷殷垂询的待遇。
那时虽有伯父的关切，四叔的照拂，但总隔着一层属于“客”的、小心翼翼的礼数。
也是，亲生儿子的孩子，与他这个继子的养子，终究是不同的。
这念头轻飘飘的，像檐角被风吹落的一片尘，在心湖上只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便沉了下去，未留太多痕迹。
谢楝闻言，终于略略抬起了眼。那双眼睛很清澈，映着堂内明亮的烛火与窗格透入的天光，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真切内里情绪。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审慎：“方定……自然是楝儿的家。”话说得周全妥帖，可那语调里还有着挥之不去的生疏与谨慎。
江老夫人脸上笑容加深，显是满意，这才转向一旁自始至终目光未曾离开过谢楝的三叔谢想，叮嘱道：“峥儿，楝儿我便交给你了，定要好好疼他。”
三叔谢想立刻应声，语气里有种珍重与急切的保证：“母亲放心，这是自然！楝儿是我的儿子，我岂会不疼？”
江老夫人点点头，目光便引着谢楝，开始逐一认人。第一个便指向了谢令璋。“楝儿，这是你三哥哥令璋，人是最和善不过的。”
谢令璋闻声，适时地上前半步，脸上早已准备好兄长应有的明朗笑容，将声音放得格外温和轻快：“楝儿，我是你三哥哥。我住在鹭洲馆，离你的听竹苑不算远。日后若有什么事，或是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只管来找我。”
他只比谢楝年长两岁，心里暗自思忖，年纪相仿，总该比那些威严的长辈们更容易亲近些吧？不知这位新弟弟，是否会接受这份善意。
江老夫人又依次引见：沉稳的伯父谢端文，含笑不语的叔父谢徽，神情端肃的兄长谢椋，温婉娴静的堂姐谢桐……
最后，目光才落到一直静立旁侧、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谢檀身上。“这是你二哥哥，谢檀。”
谢檀随着祖母的话语，身形未动，只将目光平静地转向谢楝，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四弟。”
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却也止步于此，再无多言。
随即，他便恢复了那副端雅持重、却似与周遭融融暖意隔着一层无形薄纱的模样。
谢令璋悄悄瞥了哥哥一眼，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也说不分明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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