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暑气稍敛,日影西斜,在廊下投出长长的、慵懒的影子。
谢令璋心里总惦记着新来的弟弟,觉得让他独自待在陌生的听竹苑,未免太过冷清。
初来乍到,周遭尽是长辈与恭肃的仆役,连个能随意说笑玩闹的同伴都没有,那孩子心里该多拘谨不安。
这般想着,他便去寻了沈知意,又特意绕到哥哥谢檀的书房外。
谢檀正在窗下临帖,闻声搁笔抬眼。谢令璋立在门口,夏日的余晖恰好铺了他一身。
那一袭天青色的衣裳被镀上了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他整个人便像浸在温润的光晕里,连带着那双望过来、带着恳切笑意的眼睛,也亮得澄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他声音放得轻快,却透着显而易见的认真:“哥哥,下午若无要紧事,我们和知意一块儿,去听竹苑看看楝儿吧?他初来,身边没个年纪相仿的,怕是……有些闷。”
谢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阿辰生来便有这样的能力,当他这般专注又期待地望着谁时,眸中那份纯粹的关切与热忱,很少能有人硬起心肠拒绝。
谢檀未多问,只点了点头,用布巾拭净指尖沾染的些许墨痕,淡然道:“也好。”
三人便一同往听竹苑去。谢令璋走在最前,脚步比平日略显轻快急切,袍角拂过路边丛生摇曳的萱草。
沈知意与他并肩,随口说着闲话,目光却总不自觉地被谢令璋侧脸流畅的线条和眉宇间飞扬的神采所吸引,只觉得连这暑热午后的沉闷滞涩,都因走在他身边而悄无声息地散去了许多。
谢檀则落后半步,步履沉稳如常,目光偶尔掠过弟弟那仿佛自带光亮的轻快背影,又平静地收回,望向熟悉的庭院回廊。
听竹苑如同其名,院墙内外遍植翠竹郁郁葱葱。风过时,飒飒声连成一片,将盛夏残留的燥热滤去大半,只余一片沁人心脾的清凉与幽静。
院落也收拾得极是整洁,花木也修剪得一丝不苟,只是这过分的规整,反倒少了几分少年人居住应有的鲜活生气。
有小丫鬟进去通报,不多时,谢楝便从正屋走了出来。他已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色细葛衣裳,比晨间那身庄重的宝蓝绸衫显得松快些,但脊背仍下意识挺得笔直。
见到联袂而来的三人,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与不易察觉的紧张,随即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礼:“二哥,三哥,沈家表叔。”
“不必多礼。”谢檀虚虚一扶,语气仍是惯常的平淡,“在自家,随意些便好。”
谢令璋已几步上前。他这一动,仿佛将周遭凝滞的光影都带得活泛流动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毫无负担,眉眼舒展,声音清朗温和,带着天然的亲昵:“怀玉,我没扰着你歇息吧?想着你刚来,这院子虽幽静,却怕你一个人闷着,便拉了哥哥和知意过来陪你说说话。”
他自然而然地环顾四周,真心赞道,“这儿可真凉快,竹子也生得好。”
沈知意也笑着接口,神情活泼:“是啊,比我那儿闷罐子似的强多了。怀玉弟弟,往后我可要常来你这儿蹭荫凉了。”
谢楝抬起眼,目光先是掠过沉静如水的谢檀,又掠过笑吟吟的沈知意,最终,不由自主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落在了谢令璋身上。
看着那张笑意盈盈、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安的明亮面孔,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声音也低低地响起,比先前多了丝活气:“三哥哥,表叔,还有二哥,请里面坐。”
他的视线,甚至在谢令璋转身引路时,还悄悄追随着那片在竹影间晃动的、天青色的飘逸衣角。
厅内,竹影透过雕花长窗,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摇曳出变幻的图案。仆役奉上清茶与几样时新果子后便悄声退下,一时只余淡雅茶香与窗外持续不断的、细碎的竹叶摩挲声。
谢令璋看了看神色平静、只静静饮茶的兄长,又瞥了眼身旁正冲他眨眼示意的好友,最后目光温煦地落在对面安静端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的谢楝身上。
他想了想,嗓音放得格外柔和,带着商量的口吻:“怀玉,我……能这样叫你吗?或者,你更愿意我叫你‘楝儿’?”他记得族谱上的新名,也记得这少年原本的称呼。
谢楝的目光与他一触,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谢令璋含着笑意的脸。
比起二哥的持重威仪与表叔的外向跳脱,这位笑容明亮温暖、眼神干净真诚的三哥哥,显然更让他觉得亲近。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却比先前多了点确定的意味:“就叫怀玉吧。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名字。”那是母亲给予的、伴随他长大的印记,内里藏着一段他还舍不得完全割舍的过去。
谢令璋闻言,眉眼立刻弯成了愉悦的弧度,那笑容干净得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那好,往后我便唤你怀玉。”
他略略向前倾身,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语气轻快,“怀玉,那你以后也叫我‘阿辰哥哥’吧?‘三哥’听着太板正了些,我也更喜欢别人叫我阿辰。”他的眼睛望着谢楝,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谢楝望着他,几乎是不自觉地,便被那笑容里纯粹的欢喜所感染,顺着那份暖意的牵引,轻轻应道:“嗯,阿辰哥哥。”
这一声“阿辰哥哥”入耳,谢令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倏地包裹了一下,暖融融、甜丝丝的异样情愫弥漫开来,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极喜欢被人这般依赖而亲昵地称呼,尤其对象是这样一个漂亮又安静的新弟弟,这感觉实在太过美妙,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一旁的沈知意瞧着好友那副暗喜不已的模样,觉得他恐怕比在宗门大比上得了夸奖还高兴,便忍不住笑着插话,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怀玉,你这位阿辰哥哥性子最是柔和好相处,往后若是觉着闷了、无聊了,尽管去鹭洲馆寻他。别看他在正经功课上总是马马虎虎,可若论起吃喝玩乐、逗趣解闷,那绝对是样样精通,保管你不会觉得无趣。”
谢令璋被好友当面揭了短,也不着恼,只顺着他的话,对着谢楝笑得愈发灿烂,半是自嘲半是认真道:“知意说得对。怀玉,往后你若只是想玩耍散心、寻些乐子,尽管来找我。可若是想精进修为、探讨些深奥功法……”
他轻咳一声,朝旁边安静品茶的谢檀那边微微努了努嘴,笑道,“那恐怕还是得找你二哥哥更靠谱些。”
谢楝的目光一直没怎么离开谢令璋带笑的脸,闻言,嘴角也极细微地向上弯了弯,几乎看不出是在笑,但眼神却亮了些。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低声答道:“那……我还是想寻阿辰哥哥。”
似乎觉得这直白的“选择”不够周全,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找到同类的微妙欣喜,“我……我也不大喜欢那些太过枯燥的功法。”
这话正中谢令璋下怀。他心下欢喜更甚,只觉得这个弟弟简直是意外得来的知己,忙不迭地应道:“那可太好了!怀玉,咱们可说定了,往后常来常往,你……可不许嫌我顽劣、不上进。”
他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却又郑重,“你既然是我弟弟了,我以后……定会对你好的。”
一直未怎么开口的谢檀,此时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谢楝,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四弟,今日不巧,长兄在外历练,尚未归家。或许再过两日便能见到了。”
谢令璋闻言,怕谢楝多想,以为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哥是刻意避而不见,连忙微微倾身,靠近谢楝些,语气轻快地接过话头解释:“怀玉莫要介意,椋哥哥他一向是这样的,最是勤勉自律,常年在外历练打磨。当初我刚到方定时,也是等了好几天才见到他呢。”
他试图用自己的经历来消解这份可能产生的疏离与不安。
谢楝听着谢令璋温和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一直微绷着的背脊,在无人察觉的时刻,又悄然放松了一线。
至少,在这全然陌生、规整肃穆的方定大宅里,他好像……找到了一处可以稍稍安心停靠的、散发着温暖光亮的角落。
又坐了片刻,茶盏渐空。沈知意是个坐不住的,瞧着气氛已不似初时凝滞,便提议道:“这屋里虽凉快,总坐着也闷。怀玉弟弟,你这院里的景致还没细看过吧?不如让阿辰带你转转?方定各处没有他不熟的。”
谢令璋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谢楝道:“怀玉,可想去看看?听竹苑后面有一小片活水引来的浅池,里头养着几尾锦鲤,日光好的时候,红艳艳的挺好看。池边还有架秋千,虽然有些旧了,但坐着吹风很舒服。”
谢楝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微微闪动,显出些微好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谢令璋顿时笑容满面,起身时极自然地朝谢楝伸出手:“来。”
谢楝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手,手指修长干净,掌心向上,是一个全然邀请的姿态。他顿了顿,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谢令璋的手心温暖干燥,握住他时力道轻柔却稳妥。
谢檀依旧坐着,并未起身同去,只道:“莫要走远,仔细暑气。”目光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瞬。
“知道啦,哥哥。”谢令璋应着,便牵着谢楝,与沈知意一道出了厅堂。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地上洒下点点跃动的光斑。
谢令璋牵着谢楝,脚步放得慢,一边走,一边指着院中的花草竹石,轻声细语地讲解。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能让身边人自然放松下来的柔和韵律。沈知意跟在一旁,偶尔插科打诨,说些逗趣的话。
果然如谢令璋所说,院子深处藏着一方不大的浅池,池水清澈,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悠然游弋。池边那架秋千的绳索上缠着些碧绿的藤蔓,座板被岁月磨得光滑。
“要坐坐吗?”谢令璋松开手,指了指秋千。
谢楝看了看秋千,又看了看谢令璋含着鼓励笑意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谢令璋便扶着他坐稳,站在身后,极轻地推了一下。秋千微微晃动起来,带起细微的风,拂动谢楝额前的碎发。
谢楝起初有些僵硬,随着那温和而规律的晃动,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
他望着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又抬头看看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最后,视线落回始终站在一旁、笑望着他的谢令璋身上。
阳光在三哥哥的天青色衣袍上流淌,在他带笑的眉眼间跳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他掌心的温度一样,温暖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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