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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闲人

先生离家后,谢令璋顺理成章地让谢檀住进了鹭洲馆。

暮色渐浓时,他倚在窗边,看哥哥熟稔地将书卷安置在惯用的矮几上,心头便涌起安稳的暖意,仿佛漂泊的小舟终于归港。

“哥哥,”他声音里带着慵懒的欢喜,“从前先生在时,总有许多规矩束着。如今他走了,你可要好好陪我,把这些日子补回来。”

谢檀在面前也不端着二哥的架子了,他含着点温润的笑意道:“那是自然。阿辰,我……”他顿了顿,声音轻而清晰,“真想永远同你在一处,就像现在这样。”

谢令璋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过,笑着滚到榻上,在锦褥间舒展身体。“我就知道哥哥最喜欢我了。”他在枕间蹭了蹭,“我也最喜欢哥哥。”

夏夜微闷,他绸衫衣襟微散,露出一截光洁的锁骨。谢檀伸手按住他不安分的身体,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肩臂,声音里透出一丝紧绷:“阿辰,你觉得薛珏那人如何?”

谢令璋正觉热,轻轻推他:“怀玉?人很好,安静乖巧,我也喜欢他。”

谢檀非但没松手,反而就势将人揽得更紧,下巴抵在谢令璋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近乎任性的不满:“你是不是更喜欢他了?如今连抱一抱都要推开。”

谢令璋在他怀里挣了挣,仰脸笑道:“哥哥怎么也学得无理取闹?难道要跟先生一样小气?”

“我便是无理取闹。”谢檀收紧手臂,脸埋在他颈侧,固执道,“你方才还说喜欢我,转眼就为旁人推我。”

谢令璋心软成一泓春水,只得放软声音,像哄孩子般轻抚他的背:“好啦,我的好哥哥。所有人里头,我最最喜欢的就是你,可好?”

谢檀自知自己有些胡搅蛮缠,可有些情绪,只有在谢令璋面前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表露。

而他的阿辰,也总能懂他这笨拙的索取,并予他独一无二的回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的风都带着些热意。先生不在,每日往返流云宗与方定便多了不便。谢令璋起过暂住宗门的念头,却立刻消散。他实在不愿一连数日都见不到哥哥。

于是每日散学,他仍乘云舟归家。这日泊台刚稳,便见谢楝静静立在鹭洲馆庭院里,暮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令璋快步走近:“怀玉?有事寻我?”

谢楝闻声转头,眼睛微亮,又很快垂下:“阿辰哥哥回来了……进屋再说吧。”

进屋落座,谢令璋打量他。小小少年安静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帘低垂,偶尔抬眼飞快一瞥,眼神湿漉漉的,像林间初生的小鹿,看得谢令璋心头一软。

他推过一杯温茶,声音放得柔和:“等了我这么久,可是遇到事了?别怕,慢慢说。”

谢楝捧着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瓷壁,沉默片刻,终于抬头直视谢令璋:“阿辰哥哥,我……能跟你一起去流云宗吗?”

怕被拒绝,又急急补充:“我从前随母亲断续修炼过,识得基础,绝不会添麻烦。我会很用功,很听话。”

谢令璋一怔,第一反应是他在方定受了委屈,眉间染上关切与锐色:“怎么突然这样说?可是有人让你不自在了?你跟哥哥说,我定然会护着你的。”

谢楝连忙摇头:“不是的,没人欺负我。大家……都很好。”声音低下去,带上委屈与依恋,“只是你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还碰不上。我想多些时候见到哥哥,说说话。”

这话直白,却恰恰戳中谢令璋心底最软处。他看着谢楝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听着毫不掩饰的亲近,疑虑霎时消散,涌起怜爱欢喜的暖流。

他忍不住笑起来,眉眼舒展如暮色中点亮的暖灯。“原来是为这个。”声音里带着了然与宠溺,“你想见哥哥,去宗门寻我也一样。”

心里却已开始盘算:怀玉有基础,年纪合适,若能入清平峰,有自己照看,总比独自揣摩或去陌生的宗门要好。

“这样吧,”他思忖道,“明日我去问问峰主,看能否将你收入清平峰。规矩是人定的,总得试试。”

谢令璋眼中笑意更盛,“若成了,我的怀玉弟弟,可要变成我的小师弟了。”

“师弟……”谢楝喃喃重复,眼中骤然迸发亮彩,唇角扬起柔软弧度。若能日日跟在阿辰哥哥身边,似乎比待在方定要好得多。他用力点头,轻声却坚定:“嗯!谢谢阿辰哥哥。”

谢令璋将此事放在心上。翌日早课后,他整理衣衫,径直往清平峰主事的澄心堂去。

峰主姓孟,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谢令璋行礼后,孟峰主温声问:“令璋,此时过来,可是修行有疑难?”

“回峰主,并非弟子自身之事。”谢令璋定神,将谢楝情况娓娓道来,未夸大其天赋,只如实说他已有基础、年岁合适、向道心切,末了略带忐忑道,“弟子深知宗门收录自有法度,不敢妄求破例。只是楝儿初来方定,性情内敛,若能入清平峰,有同门朝夕相处,弟子从旁照拂,或许于他心境安定、修行进益更有益处。故而冒昧恳请峰主酌情考量。”

他说得诚恳,眼中关切回护之意溢于言表。孟峰主静静听着,指尖轻敲案几,沉吟片刻:“谢楝……可是你三叔日前接入府中的那位?”

“正是。”

孟峰主点头,未多问家事,只道:“既有基础,年岁相仿,心性尚可。宗门广纳良材,本无不收之理。只是……”

他看向谢令璋,目光带一丝审视,“清平峰自有规矩法度。若收入门下,他便与你同辈论交,是师兄弟,而非家中兄弟。你可能把握分寸?须知修行路上,过度回护反成阻碍。”

谢令璋神色一肃,认真答道:“峰主教诲,弟子谨记。宗门之中,自当以师门规矩为先、修行大道为重。弟子身为师兄,自当尽引导督促之责,而非一味纵容。定会时刻警醒。”

见他答得郑重,孟峰主脸上露出浅淡笑意。“既如此,你且回去,让他准备。三日后带他来澄心堂,我需亲自见见,考较一二。若无大碍,便可录入名册,从外门弟子做起。”

谢令璋心头大石落地,喜色染上眉梢,深深一揖:“多谢峰主成全!”

从澄心堂出来,夏日阳光格外明媚。谢令璋脚步轻快,几乎小跑回鹭洲馆,用传讯符简将消息先告诉谢楝。

接下来两日,谢楝足不出户,在听竹苑温习引气法门与基础术法。谢令璋晚间回来,也会去坐坐,略加指点,说些宗门趣事与规矩。谢楝听得认真,眼中那几分怯意渐渐燃成明亮的期盼。

三日期满,谢令璋陪谢楝前往澄心堂。谢楝换上干净利落的浅青衣衫,头发梳得整齐,小脸紧绷,手指蜷着。谢令璋走在他身侧,轻轻拍他肩膀:“别怕,峰主宽和,只当寻常问答便好。有我呢。”

谢楝点头,深吸一口气。

孟峰主考较并不严苛,多是询问修行感受、心性志向,又让他演示了几式基础引气与控物术法。

谢楝基础扎实,虽因紧张动作稍显僵硬,但法度清晰,灵力运转平稳。最重要的是态度恭谨,答话坦诚,眼神清澈,不见浮躁。

考较完毕,孟峰主与谢令璋略说几句,便挥手:“可。自明日起,便算清平峰外门弟子。令璋,你既为引荐师兄,又是兄长,平日多费心些,带他熟悉环境,讲解门规。”

“是!弟子定不负所托。”谢令璋与谢楝一同行礼,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走出澄心堂,夏日炽烈阳光当头照下,谢楝却觉浑身暖洋洋,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转头看向身旁笑容灿烂的谢令璋,那声在心头盘旋许久的称呼,终于带着全新的雀跃意义,轻轻唤出:

“阿辰……师兄。”

谢令璋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揉揉他发顶,眼中满是暖意:“嗯,怀玉师弟。往后,咱们可要一同上学下学,一同修行了。”

日子如水般流过。谢令璋渐渐发觉,谢楝在修行上颇有天赋。同样的引气口诀,他需反复琢磨,谢楝却能较快把握关窍;基础术法也往往掌握得更快,法度精准已初见章法。

这日午后,竹林边小憩。沈知意瞧着不远处凝神引导竹叶盘旋的谢楝,用胳膊肘碰碰身旁仰躺看云的谢令璋,压低声音打趣:“阿辰,瞧见没?你这怀玉师弟可是块璞玉。你再不加把劲儿,怕是要被赶超过去了。”

谢令璋懒洋洋偏过头,瞥了一眼谢楝专注的侧影。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那张稚气面容上跳跃,映出额角细汗,神情异常认真。

他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坦然的随意:“我这不是一直在‘努力’么?”刻意拖长音调,带着自嘲,“只是知意,你我都明白,修道这事儿……光靠努力不够。得看根骨,看悟性,看机缘,还得看心之所向。”

他抬起手,目光从指缝间漏下的光斑中穿过,声音轻得就像是自言自语:“我的志向,本就不在那长生久视、移山填海的至高之境。那些东西……非我所愿,亦非我所能。”

沈知意听着,没有反驳。他深知好友看似跳脱的表象下,藏着一颗通透、甚至过早“认命”的心。

谢令璋并非懒惰,只是更早看清了自己与“大道”之间的距离,选择了更贴合本心的活法。

“人各有志。”沈知意最终叹气,拍了拍谢令璋的肩膀,“只是阿辰,既在宗门,该学的、该做的,总还是要应付过去。”

谢令璋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宗门内的议论,长辈的期望,乃至先生若有若无的审视。他侧过头笑了笑:“我知道。该做的,我不会偷懒。只是……”

目光飘向谢楝,眼神柔和下来,“看到怀玉能找到自己喜欢且擅长的事,我是真的替他高兴。他能走多远,是他的造化。至于我嘛……”

他没再说下去,重新躺平闭上了眼睛。蝉声聒噪,竹影横斜。这个世界熙熙攘攘,人人都活的匆匆忙忙。而他,或许注定就是那个愿意偶尔停下来,看看云,听听风的“闲人”。

沈知意看着他安宁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阿辰,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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