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临近。稷薿已遣人来接。越是临近启程,谢令璋的心思便越发飘忽。课堂上魂儿早已飞去了稷薿。
终于,放假的日子到来。流云宗内处处洋溢着轻快的喜悦。
然而在一片欢腾中,沈知意却显得格格不入。他时常微微蹙眉,望着远处山门的方向。
这日散学,两人并肩走在回寝舍的路上,谢令璋忍不住撞他一下:“师兄,你怎么瞧着不太开心?”
沈知意停下脚步,抿了抿唇,笑容勉强:“不是不想放假。我只是想到,你这一去稷薿便是好几个月。你不在……就剩我一个,不知该有多无聊。”
谢令璋心头一软。这些日子只顾自己兴奋,忽略了知意的感受。但他也无法带沈知意同去。这份认知让他歉然,又不知如何安慰。
他眨了眨眼,忽然冒出孩子气的念头,伸手比划着,语气带着天真的憧憬:“要是……要是知意你能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只有我的巴掌大,那该多好。那样我就可以把你装进口袋里,走到哪里都带着。去稷薿的路上,周伯伯的竹舍里,看风景的时候……你都能陪着我。”
这幼稚的幻想,却道尽了他心中无法排遣的依恋。沈知意听着,一愣,随即眉头松开些,眼底掠过暖意,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终是没忍住,轻轻捶了一下谢令璋的肩膀:“尽说傻话。”但笑容里,先前那层淡淡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镀上暖金,少年人的离愁别绪,在这略显傻气的对话与相视一笑中,化作了夏日傍晚一缕温柔的牵挂。
沈知意沉默片刻,抬起头,语气认真却轻描淡写:“阿辰,我会去稷薿看你的。你……可别太想我。”
谢令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推了他一把,嘴硬道:“谁要想你了?你要来便来,周伯伯为人最是和气好客。”顿了顿,“况且,先生也在那里。”
沈知意眼神微动,顺着话找了个更顺理成章的由头:“是啊,所以我到时候就说,我是去稷薿寻我表哥的。”
谢令璋捕捉到他那点不自然,故意拉长语调:“哦——原来是借着看先生的由头啊。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先生?”
沈知意耳根微热,瞪了他一眼,含糊道:“随你怎么想。”声音低了些,“不过,若能去稷薿,自然是好的。我们几个能在一处,总比分开强。”
“那当然!”谢令璋立刻接口,眼中泛起光彩,但随即想到现实问题,“只是……你母亲那边,能答应吗?”
沈知意微微蹙眉:“我得好好想个法子,试着说服她。”语气不算确定,但眼神坚定,“可能需要些时日,我或许会晚几天动身。”
谢令璋理解地点点头,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嗯,我等你。反正稷薿就在那儿,又不会跑。你慢慢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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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令璋与谢檀如期登上了前往稷薿的客船。沈知意未能即刻同行。
自方定往稷薿的水路,风光绝佳。两岸青山叠翠,江水汤汤,碧波万顷闪烁着粼粼碎金。天幕湛蓝,白云舒卷。
谢令璋心情好得无以复加。他整日赖在船头,倚栏看云看山看水,兴致来时便哼起轻快小调,声音清朗,随江风飘散。
谢檀见他开怀,心中愉悦,常常陪在身侧。听得谢令璋哼唱,有时也会轻声应和几句。只是……
“哥哥!”谢令璋正哼到一半,忽然停住转头,脸上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你……别唱了。”
谢檀一怔:“为何?”
谢令璋噎了一下,总不能直说哥哥五音不全。他眼珠一转,寻了个借口,声音软下来带着撒娇:“不是不许……是哥哥你声音太有气势了,你一唱,我都听不清自己的声儿了。”
这理由牵强,谢檀岂会听不出?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微微抿唇状似失落:“那……好吧。你唱,我听着便是。”
谢令璋心中过意不去,忙凑过去扯了扯谢檀的袖子,堆起灿烂的笑容:“哎呀,哥哥,我刚才说笑的。你唱吧,我喜欢听!真的,别有一番风味,特别好听!”说得自己都有些心虚。
谢檀看着他欲盖弥彰的模样,心中失落早已烟消云散,觉得阿辰笨拙的安慰可爱得紧。他眼底泛起笑意,却不拆穿,清了清嗓子当真又唱起来。
这次选了支更简单的沅陵小调,声音依旧带着不甚协调的调子,在江风中顽强飘扬。
谢令璋笑容僵了僵,认命般叹口气,重新倚回栏杆,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美景上。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也带来了哥哥那不成调的哼唱。
他悄悄侧过头,瞥见谢檀唱得认真而愉悦的侧脸,夕阳余晖为那张清俊面容镀上暖色。
算了,难听就难听吧。谢令璋在心里默默想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弯了起来。这漫长旅途,有至亲相伴,有美景当前,即便耳朵受些“磨难”,又何尝不是一种独属于他们的、温暖而鲜活的记忆?
只是那调子实在太过“出众”,引得附近船工都忍不住侧目,又赶紧憋着笑转回头去。
谢令璋只好努力维持面上微笑,心里却开始默默期盼,这船能行得快些,再快些。
客船缓缓靠向稷薿渡口时,已是三日后傍晚。日头已西斜,将江面与远处的屋舍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船还未完全停稳,谢令璋便已眼尖地瞧见了码头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周雨声个子窜高了些,但那股活泼劲儿丝毫未减,他正踮着脚朝船上张望,一见到谢令璋探出的身影,立刻激动地拽了拽身旁父亲的衣袖,兴奋地喊道:“爹!爹!他们来了!阿辰他们的船到了!”
周正词负手而立,面容温润儒雅,闻言只是含笑微微颔首,伸手轻轻拍了拍儿子兴奋得乱晃的肩膀,吐出的话却并不怎么温和:“雨声,你别这样大喊大叫地,等他们下了岸,你再叫也不迟。” 话虽如此,他眼中也分明漾着期待的笑意。
站在周正词身侧的儒意仙师,依旧是一身素净道袍,风姿清逸。
她见状,唇角微弯,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柔和:“哥哥何必拘着孩子。雨声念了这许多日子,如今盼的人到了眼前,欢喜雀跃些也是常情。”
她目光投向渐渐靠近的船舷,那眼神通透,仿佛早已将船上人的神态心思尽收眼底。
船终于稳稳停住,搭好了跳板。谢令璋第一个按捺不住,提着衣摆轻快地跃上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朝着周正词等人跑去:“周伯伯!仙师!雨声!”
周儒意此时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张开手臂便将刚踏上岸的谢令璋轻轻揽入怀中。她身上带着淡淡的、如同山间晨露混着冷梅的清香,怀抱温暖而柔软。
“阿辰,”她低头,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笑意,“坐了这么久的船,水路颠簸,累不累?可有什么不适?”
谢令璋被她抱了个满怀,脸颊贴着她质地柔软的道袍,鼻尖萦绕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耳根有些发热,到底不是幼童了,这般被长辈紧紧搂着,虽知是亲昵,也觉有些不好意思。
他轻轻挣了挣,声音闷闷地从她怀里传出来:“仙师……别抱这么紧呀,有点闷。我不累的,真的,感觉现在精神好得很。”
一旁的谢檀已将随身的小包袱递给迎上来的仆役,闻言转过头,看着他那副既贪恋温暖又故作淡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声拆台道:“阿娘,您别信他。这一路上,他但凡在舱里,十有**是裹着毯子打盹,或是靠在窗边看景看到睡着。船行得又稳,他怕是比在家里榻上睡得还香些,自然不会觉得累。”
谢令璋刚从周儒意怀里脱身,正悄悄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襟,听到这话,立刻扭头瞪了哥哥一眼,小声嘟囔:“哪有一直睡……”
周雨声见状,很讲义气地往前凑了凑,挡在谢令璋身前半步,接过话头,语气关切又自然:“我觉得吧,就算在船上多半时间是歇着,但总归是离了熟悉的地方,舟车劳顿,心神也是耗着的。阿辰,你们没觉得头晕恶心吧?江上有时风浪大些,容易晕船。”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着谢令璋的脸色,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才放下心来。
码头上灯火渐次亮起,与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交相辉映,将众人的身影拉长。
江风徐徐吹来,带着稷薿水岸特有的湿润与凉意,吹散了夏日的闷热,也吹散了长途旅行的最后一丝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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