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终于踏上周家老宅门前的平整石坪,暖黄的灯光从敞开的大门内流泻出来,将众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
门口,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立在灯影下,一手扶着额头,微微垂着眼,正是谢韫文。
他显然酒意未完全散去,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心微蹙着,但身姿依旧笔直。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迅速扫过众人,尤其在谢令璋有些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无碍,才转向周正词。
周正词笑着上前一步,语气轻松,带着老友间的熟稔:“韫文,看,我把你的宝贝阿辰都给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谢韫文放下扶额的手,揉了揉仍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比平日略低,带着点醉后的微哑:“嗯。天已然黑透了,山路难行,你该让他们在山下驿站暂歇一宿,明日天亮再上来也不迟。”
这话是对周正词说的,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正被谢檀扶着、悄悄活动酸软脚踝的谢令璋。
周正词闻言,笑意更深,故意压低声音,带着调侃:“我这不是怕某人今日若是见不到自家的宝贝阿辰,会惦念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么?”
谢韫文被他说中心事,面上却无波澜,只是那揉着太阳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瞥了周正词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上一点几乎听不出的、近乎抱怨的意味,却因酒后的微哑和疲惫,显得比平日真实许多:“既知我惦念,下午便不该任我醉倒,自己倒跑去献殷勤接人。”
这话说得没什么力道,倒更像是对自己失态的无奈,和对好友“抢先”的一点微妙计较。
谢令璋在旁边听着,看着先生难得流露出的、与平日沉静威严不同的神态,尤其是那句“惦念”和隐约的“抱怨”,心里那点因为爬山辛苦而生的委屈和小脾气,忽然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反而泛起一丝甜滋滋的暖意。
原来先生也是想早些见到自己的,甚至因为醉酒错过接人而有些懊恼呢。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正要说话,谢檀却轻轻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先别插嘴。
周正词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谢韫文的肩膀:“是我的不是!走走走,快进去,热汤热饭都备好了,你正好也醒醒酒。阿辰怕是也累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众人往灯火通明的宅内走去。
谢韫文没再多言,只是又看了一眼谢令璋,目光在他汗湿的额发和沾染了泥土的衣摆上掠过,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转身也向门内走去。那声叹息极轻,却仿佛含着未尽的话语。
仆役们早已殷勤地簇拥上来,引路的引路,接包袱的接包袱。
谢令璋被谢檀扶着,踏进温暖明亮的厅堂,饭菜的香气混合着安神的淡淡檀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疲惫。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沉沉的夜色,又望向前方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的内堂,只觉得这一路跋涉的艰辛,在此刻全然化为了踏实与温暖。
众人踏入厅堂,暖融的光晕和食物的香气更浓了。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墙上悬着山水画,多宝格上摆着些奇石盆景,窗棂大开,夜风穿堂而过,带来山间特有的、带着草木清气的凉意,稍稍驱散了夏夜的闷热。
一位衣着整洁、面容慈和的老管家领着两个伶俐的丫鬟迎上前,先向周正词和谢韫文躬身问安,随即目光便关切地落在几个少年身上,尤其在谢令璋汗湿的鬓发和略显疲惫的脸上停了停。
“家主一路辛苦。少爷们快请坐下歇歇。”老管家声音稳当,一边利落地指挥着,“快,把备好的温水和凉手巾端来,给少爷们擦擦汗,去去暑气。灶上镇着的绿豆汤和酸梅饮也立刻送来。”
谢令璋连忙行礼道谢:“有劳管家伯伯。”
老管家含笑侧身避礼,态度恭敬又不失亲切:“小公子折煞老仆了,到了这儿万勿客气。”
丫鬟们很快捧着铜盆、沁着凉意的湿手巾鱼贯而入。微凉的帕子敷在脸上颈间,拭去汗水与尘灰,谢令璋顿觉清爽不少。
接着,一碗冰镇过的、泛着清甜香气的酸梅汤被小心递到他手中。
他接过那沁着水珠的瓷碗,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液体滑入腹中,仿佛将爬山带来的燥热和疲惫都冲刷下去几分。
谢韫文已在一旁的椅上坐下,依旧用指节轻轻揉着额角,面色在明亮的灯火下显得好了些,只是眉头仍微蹙着,显然宿醉的头疼和夏日的闷热让他有些不适。
他安静地看着仆役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看着谢令璋喝着酸梅汤、眉眼舒展开的模样,目光沉静。
周正词挨着他坐下,自己端起一盏清茶,又示意仆役将另一盏推到谢韫文手边:“喝点清茶,醒醒神,也解解酒气。这山间夏夜,虽比山下凉爽些,到底也闷。”
谢韫文瞥了那茶盏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口,没说话。
周正词也不在意,转而看向谢令璋,问道:“阿辰,这山路走得可还吃得消?夏夜走山路,蚊虫怕是不少,又闷热。”
谢令璋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角,脸上汗湿已去,精神头回来了大半:“是有点闷热,蚊虫倒还好,可能走动着,它们追不上。路是滑,天黑了不好走。不过看到家里的灯,还有人来接,就觉得不怕了!”他说着,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周雨声早已擦完脸,凑到父亲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事,又想起什么:“对了爹,亭子边那棵野柿子树,果子还青着呢!”
周正词笑着听儿子说完,对谢令璋温言道:“累了一路,晚膳已经备好,都是些清爽开胃的时令菜。用了饭,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吧。你去年的屋子已经叫人收拾过了,还让人放了个冰盆。”
谢韫文此时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地开口:“师兄费心了。”他看向谢令璋,“既安顿下来,便早些歇息。眼下虽然是放假,你也别天天疯一样的玩,玩累了也想着点功课的事。”
“是,先生。”谢令璋乖乖应下。心想谁家小孩玩累了还想着功课,玩累了,自然就该睡觉了。
谢令璋沐浴过后,并未即刻卧榻休息,反倒凭窗而立。夜风携着几分微凉拂过面颊,远处的青山隐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墨色轮廓。
天幕上星子明灭,格外清亮,唯有月亮被流云半遮半掩,只偶尔探出半张脸。
他伸出手,晚风温柔地漫过指尖,流萤点点,伴着夜风翩跹起舞。
心静一片澄澈平和,他就这般静静站了许久,才缓步回床,坠入一场绵长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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