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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先生的名字

翌日清晨,谢令璋是被一阵酸胀的钝痛唤醒的。腿上泛着滞重的疼,腰腹处也隐隐作痛,许是昨日行路太过疲累。

天光已透过窗纱,在室内晕开一片朦胧的亮色。他试着动弹了一下,小腿肚与腰腹传来的酸痛,让他忍不住低低“嘶”了一声。

谢令璋拥着薄被,在枕上怔怔出了会儿神。怎么会这般疼?明明……明明他是在白蔼山长大的。

白蔼山虽不似此处山势险峻,却也层峦叠嶂。幼时跟着先生,哪处陡坡没攀过?爬山于他而言,本该如呼吸般自然寻常。

可昨日那段山路,竟让他尝到了久违的、近乎力竭的滋味。

是太久不曾这般长途跋涉了么?还是流云宗与方定出行多倚仗车马舟楫,当年在山野间磨练出的那点筋骨气力,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安逸磨蚀殆尽了?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起白蔼山的那些年月。晨起练功时林间漫卷的雾霭,雨后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画面依稀是有的,却像隔着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连带着声音与气味都淡了,彼时的心绪更是模糊难辨。

那七年光阴,竟真如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窗外的鸟鸣愈发清脆,隐约能听见院中仆役洒扫的细碎声响。

谢令璋缓缓坐起身,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说不清道不明。

他没有任由这情绪蔓延,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晨特有的凉润空气涌入胸腔,稍稍冲淡了身体的不适。

而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榻。腿脚依旧发软,腰腹的酸痛在站直的刹那尤为明显。

谢令璋扶着床柱稳住身形,缓步走到窗边,再度推开窗棂。

晨光明亮,远山的轮廓在朝雾中晕染得柔和,昨夜翩跹的流萤早已没了踪影,唯有翠绿的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叶尖的露珠晶莹剔透,折射着细碎的光。

他转过身,开始慢条斯理地更衣。疼痛仍在,可动作却渐渐顺畅起来

谢令璋素来不惯旁人贴身服侍洗漱,只让丫鬟将备好的温水与干净布巾置于一旁,又吩咐取来早膳食盒。自己则就着铜盆里的清水,胡乱撩水抹了把脸,便算了事。

稷薿的早膳简单清爽,很合他的口味:一碟嫩黄喷香的炒蛋,一碟翠**滴的清炒时蔬,几样腌渍得恰到好处的小菜,再配上一碗熬得米粒开花、清香扑鼻的白粥。

他着实饿了,吃得津津有味。待放下碗筷时,窗外的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竹帘,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了先生。自上次宗门大比后匆匆一别,已是许久未见。虽昨日抵达时曾匆匆碰面,可先生当时宿醉未醒,神色恹恹,两人竟没说上几句话。

他出了客院,沿着回廊缓步寻去。谢韫文并不在自己暂居的厢房,倒是在周正词平日待客读书的“澄心堂”里,寻到了人影。

斋内窗明几净,临窗摆着一张棋枰。周正词与谢韫文对坐弈棋,两人都凝神于黑白棋子的纵横交错间,不闻窗外事。

周正词眼尖,最先瞥见了门口的谢令璋,立时展颜笑道:“阿辰?怎么起得这般早?昨日那般辛苦,正该多睡会儿养养精神才是。”

谢令璋迈步走入,挨着棋盘旁的矮凳坐下,笑嘻嘻道:“醒了便躺不住啦。今日感觉还好,就是……”他皱了皱鼻子,实话实说,“腿肚子有些酸疼。”

周正词闻言,立刻用手肘碰了碰对面的谢韫文,促狭道:“师弟,听见没?阿辰喊腿疼呢。你还盯着这棋盘作甚?眼看也是回天乏术了。”

谢令璋顺势瞥了一眼棋局,黑白子纠缠厮杀,局势已渐分明。他眼力素来不差,略一打量便道:“先生,您这……怕是真要输了。”

谢韫文这才从棋局中抬眼,目光先落在谢令璋脸上,见他气色尚好,眼神清亮,便稍稍放了心。

他也不计较棋局胜负,随手将指间捻着的一枚黑子丢回棋罐,淡淡道:“嗯,那便不下了。”随即朝谢令璋招了招手,“过来些,坐这儿。”

谢令璋依言挪近。谢韫文微微倾身,伸手在他小腿肚处不轻不重地按捏起来。

手法竟颇有章法,力道透过薄薄的夏布裤子,落在酸胀的肌肉上。初时还有些刺痛,旋即便化为一种舒缓的松快。

谢令璋没料到先生竟会亲自替他揉腿,一时怔住,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乖乖坐着,不敢动弹。

周正词在一旁看得有趣,摇头晃脑地调侃:“阿辰你是不知道,你先生今早手气不佳,连输我三盘了。亏得我们下棋从不设彩头,否则啊,怕是要把你都输给我了。”

谢韫文手下的动作未停,闻言头也不抬,顺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白子,看也不看便朝周正词掷去。

力道不重,准头却极佳。周正词笑嘻嘻地侧头避开,那棋子“嗒”的一声轻响,落在旁边的青砖地上。

“你总是这样,赢了便这般得意忘形,输了就怨天尤人。”谢韫文语气平淡,字字却清晰有力,“明日不与你下了,看你寻谁对弈去。”

谢令璋瞧着两位长辈这般斗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却又牵扯到身上酸痛的肌肉,尤其是腹部,他“哎哟”一声,连忙捂住肚子,又是笑又是吸气:“先生,周伯伯,你们快别逗我笑了……一笑……一笑浑身都疼……”

窗外,夏日的蝉鸣尚未至最喧闹时,唯有清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周正词忽地一笑,目光在谢韫文与谢令璋间转了一圈,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对着谢令璋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阿辰,你可知‘韫文’只是你先生的字?那你猜猜,他的本名叫什么?”

谢令璋闻言,果然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讶异:“先生的……名?”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慢慢蹙起,露出苦苦思索的神情,“我一直以为‘韫文’就是先生的名呢……还奇怪过,为何旁人都有表字,偏先生好像只有这一个称呼。”

他低下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先生族谱的零星信息,迟疑着试探,“先生的族名是‘嵊’……那,先生是叫谢嵊?”

“谢嵊?”周正词立刻摇头,忍俊不禁,“这名名字多难听啊。”他促狭地看向对面,故意拉长了语调,“再好好想想?”

谢令璋实在想不出,下意识便去求助当事人。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谢韫文,却见先生只是垂着眼帘,专注地品着手中那杯茶,仿佛杯中盛的是什么琼浆玉露。

他对周遭的对话恍若未闻,那副八风不动、讳莫如深的模样,反倒更激起了谢令璋的好奇。

“先生……”谢令璋忍不住,伸手轻轻扯了扯谢韫文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

谢韫文这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叩,发出细微的一声“嗒”。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谢令璋写满求知欲的脸庞,又淡淡瞥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周正词,语气是一贯的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此事不急。待你日后……再大些,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这分明是推脱之词。周正词哪里肯放过,立刻指着谢韫文面前那只早已空空如也的茶杯,朗声笑道:“阿辰快看,你先生这茶早就喝得底儿朝天了,还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品呢!师弟,如何?空杯的茶味,可还回甘?”

谢韫文面上那层淡定的伪装,终于被这句话戳破,耳根几不可察地染上一丝薄红。

他忍无可忍,抬眼瞪向周正词,声音里难得带上了明显的、几乎可称为气恼的情绪:“周端甫!你今日是非要拆尽我的台不成?”

周正词见他终于破功,笑得愈发开怀。他一边执起茶壶,殷勤地为谢韫文重新斟满茶水,一边嘴上讨饶:“好了好了,师弟,不说了,真不说了。我晓得,你最看重在阿辰面前的风范。我知错了,这就闭嘴。”

谢韫文接过那杯新斟的热茶,却并不喝,只是闷闷地置于面前,低声嘟囔了一句。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无可奈何的抱怨:“你方才已说了这许多,是说得口干舌燥,自然要闭嘴了。”

这一连串的互动,尤其是亲眼见到向来清冷自持的先生,被周伯伯逗得几乎要维持不住淡然姿态,谢令璋只觉得好笑。

那笑意再也憋不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最终化为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

他越笑越觉得腹部酸痛难忍,最后索性抱着::肚子蹲在了地上,一边笑一边哎哟:“先、先生……周伯伯……你们快别……哎哟,笑得我肚子疼,腿也疼……”

窗外,蝉声不知何时已连成一片,嘹亮地唱着夏日的欢歌,却似乎也压不过这满室生动鲜活的勃勃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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