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韫文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淡声道:“你表叔昨日还寄了信来,说已经说服了家里,不日便要到稷薿来了。”
谢令璋霎时喜上眉梢,方才那点酸痛竟似一扫而空,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知意要来稷薿?那可太好了!”
“嗯。”谢韫文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揶揄,“他说念着我,要到稷薿来同我一道精进修为。”
谢令璋当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谢韫文睨他一眼,慢条斯理道:“我不用想也知道,他哪里是冲着我来的。这么些年,也没见他惦记过我,怎的今年倒突然转了性?分明是奔着你来的。”
谢令璋笑得眉眼弯弯,摆了摆手:“先生,管他是冲谁来的呢。反正知意要来了,这就最好了。到时候我们几个又能凑在一处玩了。”
谢韫文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带了几分打趣的凉意:“是好,到时候你只管跟着他们在外头疯跑。若是玩得中暑了,那才叫再好不过。”
谢令璋半点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依旧乐滋滋的。他忽然想起方才的话题,好奇心又起,转头便凑到周正词身边,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问道:“周伯伯,您方才说先生小时候……那先生小时候,也像现在这样吗?”
他悄悄瞥了谢韫文一眼,见先生正垂眸整理衣袖,似乎没注意这边,胆子更大了些,“我是说……说话也这般……嗯,不中听吗?”
周正词闻言,放下手中的茶盏,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斋内格外清晰。
他看向对面的谢韫文,眼底满是笑意:“你先生啊,小时候?可真是……坏得没边儿!我们那时候一起在流云宗修炼,年纪相仿的孩子不少,可除了我和儒意,旁的师兄弟都不太爱跟他玩。”
谢令璋听得震惊,满脸不可思议,连忙追问:“能有多坏?难不成……先生小时候还会动手打人吗?”
“那倒不至于动手。”周正词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极有趣的事,“他啊,坏就坏在一张嘴上。从小便是那幅性子,一旦开口,那话……啧,往往能噎得人半晌回不过神。不是明着呛人,就是拐着弯儿地挤兑,偏生他还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叫人恼也不是,不恼又憋得慌。”
谢令璋听着,忍不住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像是找到了知音,压低声音附和道:“周伯伯您说得太对了!先生现在说话……嗯,也确实不大好听。”
他想起这些年相处的点滴,先生从不会疾言厉色地斥责他,可那平淡语调下偶尔冒出的、一针见血又带着淡淡嘲讽的话语,往往比直接训斥更让他面红耳赤,记忆深刻。
一直安静坐在对面的谢韫文,此时终于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在谈兴正浓的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自家孩子那深有感触、连连点头的小脸上。
他神色未变,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然后,用那惯常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平淡语调,缓缓开口道:
“原来在你心里,我平日与你说话,竟与‘坏得没边儿’的孩童行径等同。” 他顿了顿,将茶杯凑到唇边,却并不喝,只是隔着氤氲的水汽,淡淡地看了谢令璋一眼,“看来,是我平日太过宽和,让你有了这等的误解。”
谢令璋:“……”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方才与周正词“同仇敌忾”的窃窃私语劲儿霎时烟消云散,只觉后背有点发凉。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无妨。”谢韫文放下茶杯,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更温和了些,“既然你觉得我言语‘不中听’,那从今日起,我便多注意些。往后与你说话,定当……字斟句酌,力求春风化雨。”
谢令璋这下连脖子都开始泛红了。先生这哪里是“字斟句酌”,分明是“句句扎心”啊!
他求助般地看向周正词,却见周伯伯正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不打算救他。
傍晚时分,有附近的农户匆匆赶来,神色惶急地求见儒意仙师,说山坳里出了邪祟,扰得人畜不宁,恳请仙师前去除祟。
谢韫文沉吟片刻,便让谢檀跟着一同前往,也好趁此机会长长见识,历练一番。
谢令璋在一旁听得心痒难耐,他也想去瞧瞧那邪祟究竟是何模样,更想跟着仙师和兄长出去透透气。可他刚露出一点期盼的神色,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两道目光同时截住了。
谢韫文的目光平静无波,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你那点微末修为,还是留在此处妥当些。去了,儒意还得分神照看你,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反倒坏事。”
周正词也难得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温和却坚决地劝道:“阿辰,听你先生的话。外面黑灯瞎火的,山野之间难免有争斗凶险,你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还是在家安稳待着吧。”
两人一唱一和,理由充分,态度明确。谢令璋知道争辩无用,心里虽有些失落,却也明白轻重,只得悻悻点头:“……好吧。”
夜里躺在床上,白日爬山的酸痛还没完全消散,独自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窗外是全然不同于方定或流云宗的山野夜色,寂静得有些异样。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就很想念先生。,先生虽说严厉,可只要有先生在的屋子,总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此刻,先生就在不远处的客房里。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了件外衫,趿拉着鞋子,悄无声息溜出房门,朝着谢韫文暂住的客院走去。
廊下只挂着一两盏风灯,光线昏昏暗暗,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随着脚步挪动轻轻晃悠。
快要走到客房窗下时,里面却传出了说话声。那不是平日里的闲谈,语调冷硬又紧绷,是他极少在先生口中听到的语气。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
是谢韫文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寒意,字字句句像是淬了毒:“师兄,今日可还尽兴?殷勤想必是献够了吧。”
接着是周正词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韫文,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谢韫文的冷笑声极轻,却清晰得刺耳,“昨日,你故意用烈酒灌我,转头就跑去接阿辰。今日,又费尽心思在阿辰面前编排我的不是。这般处心积虑,想必很是辛苦。”
周正词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层惯常的温和笑意全然消失,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愤懑:“是,我就是不甘心!当初是你亲手将阿辰交到我手上,千叮万嘱让我好好抚养他。可后来呢?你后悔了,趁着夜深,不声不响就把他从我身边带走,带去了那白蔼山!”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痛惜:“我原以为你那般费尽心机,能把他照料得多好。结果呢?你看看阿辰,他如今这体弱气虚的样子,看得我心都碎了!”
谢韫文的言语愈发刻薄,像是带着冰碴子:“阿辰的身子我自会慢慢调理,如今早已比当初好了许多。师兄,这般惺惺作态的话就不必说了。你便是心碎成齑粉,化了去,阿辰也不会知道半分。”
谢令璋听到这儿,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小心翼翼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往回退,剩下的话,他是万万不敢再听下去了。
若是他们再吵下去,说出更难听的话,甚至动起手来,惊动了宅里的其他人,再被发现他竟躲在窗外偷听……
他不敢再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自己的客房。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谢令璋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板,耳朵里却仿佛还回荡着刚才窗外那些冰冷尖锐的话语。
周伯伯性格那样温和,说话尚且留有余地,顾忌着往日情分。
可先生……先生说起话来,却像是淬了毒的针,又准又狠,专挑人最痛处扎下去,仿佛面对的并非多年至交,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越想越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生与周伯伯言语冲突升级,乃至最后动起手来的画面。
若真闹到那般田地,在这做客的宅院里,主客大打出手……
谢令璋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何等难堪的局面。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怕是真要无地自容了。
去劝?他拿什么立场去劝?一个晚辈,撞破了长辈间如此不堪的旧怨秘辛,此刻现身,除了让场面更加尴尬僵持,还能有什么用处?只怕先生会更加恼怒。
他在黑暗中僵坐了片刻,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只剩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不能让事情再恶化下去。至少……至少得先把先生从那充满火药味的房间里引开。
他慢慢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摸索到笔和一张便笺。
他没有点灯,只是凭着感觉,用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他虽然境界低微,但对于这个简单的法术还是不成问题的。
一只泛着淡青色微光、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灵力蝴蝶在他指尖缓缓成型,翅膀轻薄如纱,微微颤动。
他对着那小小的光蝶,用气声轻轻说了句话,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一丝不安与依赖:“先生……我睡不着。心里有些慌……您能过来陪陪我吗?”
说完,他指尖一弹,那光蝶便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棂的缝隙,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谢韫文客房的方向翩然飞去。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重新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心跳依然很快,咚咚地敲击着耳膜。
他不知道这笨拙的传讯能否起作用,不知道先生会不会来,更不知道先生来时,脸上会是怎样的神色——是余怒未消的冰冷,还是竭力掩饰后的平静?而周伯伯,又会如何?
他只能等待,在这片属于他的、小小的黑暗与寂静里,忐忑不安地等待。时间似乎被拉得无限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难熬。
廊外的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都仿佛沉寂下去,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那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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