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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一切如常

那只淡青色的传音蝶,像暗夜里一缕怯生生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客院方向的浓黑里。

谢令璋依旧抱膝蜷坐,将脸颊更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所有的声浪与纷扰。

心跳得又急又重,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几乎要盖过他自己压抑的呼吸。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过鲁莽?若是先生根本无心回应,或是传音蝶被周伯伯察觉……

就在他胡思乱想,几乎要被翻涌的焦虑所吞没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和平日里先生沉稳的步履别无二致,听不出半分异样。

谢令璋浑身一僵,埋在臂弯里的脸微微抬起,眼睛在黑暗中骤然睁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短暂的静默,仿佛门外的人也在悄悄调匀气息,又或是在犹豫。而后,是“吱呀”一声极轻的推门声。

廊下昏沉的光线,顺着门缝泻进一道窄窄的光痕,勾勒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是谢韫文。

他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唯有身姿依旧是惯常的笔挺,衣衫也纹丝不乱,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

先生没有立刻进门,只是静立在门口,目光似是穿透了满室黑暗,落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阿辰?”谢韫文的声音响起,比平日里低沉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刻意放柔的沙哑,语气却平稳得很,听不出半点火气,也听不出方才与人争执后的半点余波,“传音蝶说你睡不着?”

谢令璋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有些慌乱,低低应了一声:“……嗯。”他不敢抬头直视先生的眼睛,只垂着眸,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

谢韫文这才抬步踏进门内,反手轻轻掩上房门,将廊下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隔绝在外。室内霎时陷入浓墨般的黑暗,只剩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并未落座,只是静立在那里,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为何睡不着?可是白日累着了,还是……到了陌生地方,不大习惯?”他问得寻常,就像所有关心晚辈的师长,语气温和,不带半分探究。

谢令璋的心脏又是一紧。先生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他心底那股混杂着震惊、惶惑,还有一丝莫名愧疚的情绪,就越是翻江倒海。

他听得出来,那平静语调下,是先生极力维持的常态,可这反而让他愈发不安。

“有、有一点……不习惯。”他顺着先生的话,小声应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孩童的无措,“也……也想哥哥了。仙师他们,不知道此行顺不顺利。”

这是个最合理的借口了。既解释了他的“辗转难眠”,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黑暗中,谢韫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开口:“有儒意同行,又有穆羽从旁协助,寻常山野精怪,本就不足为虑。你不必挂心。”

“嗯……”谢令璋低低应着,慢慢挪到床边坐下。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他终究没忍住,细若蚊蚋地问出一句:“先生……您……您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含糊,仿佛能指代任何事——是身体是否不适,是心情是否欠佳,甚至……是与周伯伯争执过后,是否心绪难平。

谢韫文在黑暗中又沉默了一瞬。而后,他走到床边,在谢令璋身侧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床榻因为他的重量,微微向下陷了陷。

“我无事。”他的回答简短而肯定,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责备,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安心,“倒是你,明日还要早起,这般胡思乱想,如何能歇好?躺下吧。”

说着,他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拍了拍谢令璋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谢令璋依言,慢吞吞地躺了下去,拉过薄被盖到胸口。谢韫文并未离去,也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在床沿,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沉稳而可靠。

室内重归寂静。但这份寂静,与谢令璋独自一人时的忐忑不安截然不同。

身边多了先生的气息,即便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静静坐着,也仿佛隔开了窗外那令人心慌的夜色,隔开了那些冰冷刺耳的争吵声。

谢令璋侧躺着,面朝里,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身旁人均匀平稳的呼吸。先生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了。

他不知道那场争执是如何收场的,不知道周伯伯此刻是何光景,更不知道那段关于他身世的、沉重的过往,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曾知晓的细节与伤痛。

但此刻,至少先生在这里。至少,他没有让局面变得更糟。

紧绷的神经,在这样无声的陪伴下,一点点松懈下来。白日爬山的疲惫,夜间的惊吓与惶惑,如同退潮般席卷而来。眼皮渐渐变得沉重。

在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听见先生极轻、极低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飘散在黑暗里,轻得像是一场错觉。

随即,一只微凉的手,极快地、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似的,轻轻拂过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

一夜万籁俱寂,再无半分言语。

天终于是亮了。先生一切如常,照旧寻了周正词对弈。周正词脸上也依旧挂着温润的笑,仿佛昨夜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谢檀还没回来,谢令璋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有些放心不下,便琢磨着央先生给哥哥他们传个信。

“先生,”他凑过去,小声央求,“能不能帮我给哥哥传个讯?”

谢韫文抬手敲了敲棋盘上的棋子,抬眼睨他:“不过才走了半日,就这般惦记?你若真担心,自己传便是。”

谢令璋苦着脸:“先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灵力微薄得很,哥哥如今又不知在何处,我传的信,他未必能收到。先生你灵力深厚,就帮我这一回吧。”

谢韫文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日日催你好好修炼,倒像是我在害你似的。罢了罢了,我帮你问一句。”

一旁的周正词闻言,笑着打圆场:“韫文,别总这般凶巴巴的。阿辰还是个孩子,你成天绷着张脸做什么?”说着,便朝谢令璋招手,“来,阿辰,坐到伯伯这儿来。”

谢令璋哪里敢动。先生指不定还在生周伯伯的气,他可不敢在这时候凑上去,触那霉头。

周正词见他杵在原地不动,也不恼,只温声宽慰:“阿辰,你也别太忧心。穆羽他们跟着那户人家,被留着住上两日,也是常有的事。”

谢令璋闷闷地点了点头。周正词瞧他这副蔫蔫的模样,又笑着道:“阿辰,放宽心些。你齐姐姐下午要来找沛然,你要是觉得闷,便跟着他们一块儿去耍耍。”

沛然,是周雨声的字。

谢令璋连忙摆手:“那可使不得。齐姐姐是来找雨声哥哥的,我跟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了,雨声哥哥也未必乐意带我一块儿去。”

周正词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那便留下来,陪着我们两个一起下棋吧。”

谢令璋便静静看他们下棋。先生果然是个臭棋篓子,总能在出入意料的地方落下出入意料的一步。然后出入意料的悔棋。

周正词也不恼,只是道:“韫文,改天我也不和你下了,我只和儒意下棋。”

谢韫文道:“是吗?你的棋品难道就比我好吗?你去找儒意,我就去找阿辰。他反正是愿意和我一起下的。”

下了没多久,先生就输了。然后周正词照例得意忘形地嘲笑他。先生照例狠狠地瞪他一眼。

谢令璋看得忍俊不禁,连忙低下头,假装盯着棋盘上的棋子,肩膀却忍不住轻轻耸动。

周正词眼尖,一下就瞅见了,笑着指他:“你看你看,连阿辰都瞧不下去了。”

谢韫文哼了一声,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谢令璋的额头,佯怒道:“看戏看得很乐呵?”

谢令璋捂着额头,抬头冲他咧嘴笑,眼底满是狡黠:“先生的棋,自有一番妙处。”

这话逗得周正词哈哈大笑,直夸他嘴甜。谢韫文被噎了一下,瞪他的眼神却软了几分,拿起一枚黑子,看似随意地落在棋盘上,嘴上还硬着:“再来一局,这次定赢你。”

周正词慢悠悠地拈起白子应着,两人很快又厮杀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了满桌的碎金,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伴着偶尔的笑语,在屋里轻轻漾开。

谢令璋托着腮帮子,瞧着两位长辈你来我往,心里那份因谢檀未归而起的焦躁,竟也一点点散了。

正看得入神,院门外就传来下人的声音,说是表少爷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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