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话音刚落，谢令璋就跟被烫了似的，“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连带着撞得手边的茶盏轻轻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
他也顾不得擦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就往门口冲，脚步快得差点绊到门槛，嘴里更是急声喊着，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急切：“哥哥！哥哥回来了？！”
冲至院中，果然看见谢檀正与引路的仆役说话，一身风尘仆仆，面上带着些倦色，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沉稳气度。
而更让谢令璋惊喜的是，谢檀身旁还立着一人，不是沈知意又是谁？
“知意？！”谢令璋眼睛霎时亮得惊人，几步并作一步蹦到两人跟前，先是对着谢檀上下打量，确认哥哥无恙，才转向沈知意，又是惊喜又是不解：“你怎么……怎么跟哥哥一道来了？不是说还要过几日吗？”
沈知意见他那副又惊又喜、恨不得扑上来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路上碰巧遇着了，就结伴同行呗。怎么，只许你想你哥哥，不许我想我表哥、顺便来看看某人？”
他顿了顿，看着谢令璋，又故意眨了眨眼道：“你想我了没？”
谢令璋被他说得脸上一热，尤其是听到那句“来看某人”，心头虽暖，却下意识就抬手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别总这样胡说八道的，仔细让你表哥听见，又该训你。”
他嘴上这么说着，眼角眉梢的笑意却藏不住，还飞快地朝主屋澄心堂方向瞟了一眼，提醒道：“先生现在正和周伯伯在一起呢。你既来了，总要先过去拜见问安才是正理。”
沈知意一听“先生”二字，那股子跳脱劲儿立刻收敛了几分，小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他虽与谢令璋玩笑无忌，但对谢韫文这位大上许多的表哥，心底始终存着一份敬畏。
谢令璋见他模样，觉得好笑，推了他一把：“快去吧，别让先生等。”自己也跟在一旁，打算陪着好友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朝澄心堂走去。谢檀并未立刻回房，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仆役上前低声询问是否需备热水梳洗，他才微微颔首，转身朝客院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澄心堂内，周正词与谢韫文似乎已结束了先前的对弈，正坐在窗边品茶闲聊——至少表面看来如此。
周正词依旧是一派温和从容，谢韫文面色也是惯常的平静淡然，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争吵仿佛从未发生。
听到脚步声，两人皆抬眼望来。见到沈知意，周正词先笑了起来：“哟，知意也到了？路上可还顺利？”
沈知意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向两人行礼：“周世兄安好。表哥安好。路上一切顺利，在山下巧遇穆羽，便结伴上来了。”
谢韫文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作停留，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嗯。既到了，便安心住下。一路辛苦，先去安顿吧。”
沈知意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表哥今日似乎心情尚可，并未多问，连忙应道：“是，多谢表哥关心。”
周正词笑着接口：“你来得正好。阿辰昨天还念叨你呢。这下可有人陪他顽了。”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谢韫文，意有所指般笑道：“只是别光顾着顽，耽误了正事。你表哥在这儿，功课上若有疑难，正好请教。”
沈知意脸上堆起乖巧的笑：“是，侄儿记下了。定不忘用功。”心里却想，请教表哥功课？那怕是自讨苦吃。
谢令璋站在沈知意身侧，悄悄观察着先生的神色。见先生语气平淡，并无不悦，甚至比平日面对沈知意时似乎还少了几分惯常的冷淡，心下稍安。
看来昨夜之事，至少表面上是揭过了。
谢韫文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了过来。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谢令璋心头一跳，下意识垂下了眼。
“阿辰，”谢韫文忽然开口，“你既在此，便带知意去客院安顿。他初来，路径不熟。”
“是，先生。”谢令璋连忙应下。
“去吧。”谢韫文挥了挥手，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周正词笑着补充：“房间早让人收拾出来了，就在你隔壁的厢房。有什么缺的，尽管找管家。”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走出澄心堂一段距离，沈知意才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低声道：“吓我一跳，还以为表哥要考校我功课呢。”
谢令璋也松了口气，笑道：“先生今日……好像心情还行。”他顿了顿，没提昨夜之事，只道：“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那边景致不错，推开窗就能看到后山的竹林。”
阳光正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方才在长辈面前的那点拘谨迅速消散，重逢的喜悦重新占据了上风。
沈知意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说起路上的见闻，谢令璋含笑听着，不时插上几句。
客院的青石板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微微发烫，谢令璋领着沈知意转过一道爬满常青藤的月洞门，抬手推开西侧厢房虚掩的房门：“周伯伯早让吴管家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带着太阳味。”
门轴轻响，一股清浅的樟木的气息弥漫开来。沈知意把行囊往榻边一撂，三步两步蹿到窗前，“吱呀”一声推开那扇木格窗棂。
后山的竹林泼天的翠色顿时涌入眼帘，密密匝匝的竹叶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风穿叶隙，带起一片连绵起伏的沙沙声，裹着不知疲倦的蝉鸣一道飘进来，霎时盈满了整间屋子。
他深深吸了口这带着竹叶清气的风，回头冲谢令璋笑，眼睛弯成月牙：“这地方可比我那书房舒坦多了！往后晨读若是偷个懒，看竹影摇曳都比啃那些枯燥剑谱有意思。”
谢令璋抄着手斜倚在门框上，闻言笑骂：“就你心眼多，鬼主意一箩筐。当心先生隔墙有耳，逮着你罚抄十遍《清净经》。”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个白瓷小圆罐，揭开盖子嗅了嗅，递过去，“给，这是我从方定带的薄荷脑丸，用草药和的，清心醒脑。夜里蚊虫多，含一颗在舌尖下，能睡得安稳些，也不怕被叮得满身包。”
沈知意接过来，倒出一粒碧莹莹、绿豆大小的丸子托在掌心，凑近闻了闻，一股清凉直冲鼻端：“好东西！我正愁这山间夜里蚊蚋恼人呢。”
他珍重地收好瓷罐，四下一打量。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一床一榻，一桌一椅，皆是用料扎实的老木家具，擦拭得光洁温润。
窗边小几上还摆着一只素胚陶瓶，里头斜斜插着几枝带着露水的淡紫色野花，显然是刚采来不久。
“这花儿倒别致。”沈知意指了指。
“早上路过后院瞧见的，顺手摘了。”谢令璋随口道，走到榻边伸手按了按铺得厚实柔软的褥子，“嗯，够软和。你路上折腾这些天，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沈知意闻言，索性蹬掉鞋子，整个人朝那床铺仰面倒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果然舒服！比客栈那硬板床强上百倍。”
他在褥子上滚了半圈，侧过身，手肘支着脑袋看谢令璋，“哎，说正经的，我瞧你气色比在先前好些，也越发的光彩照人了。看来周世兄这儿伙食不错？”
“周伯伯待人是极好的。”谢令璋在他床沿坐下，顺手替他理了理滚乱的衣摆，“厨房的婶子手艺也好，多是些山野时鲜，清淡可口。就是……”
他想起昨日爬山和夜里的风波，顿了顿，终究只挑轻松的说，“就是刚来时走了段山路，现在有些腿酸罢了。也不怎么要紧。”
“那就好。”沈知意放心地点点头，又兴致勃勃地提议，“既然来了，总不能天天闷在院子里。我听说稷薿山下有个小镇，市集颇热闹，还有些古迹可看。明儿若得空，咱们溜达去瞧瞧？叫上穆羽和沛然他们一起。”
谢令璋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随即想到什么，略有些迟疑：“出去逛逛自然好。只是……需得先问过先生和周伯伯。先生昨日还说，让我不可光顾着顽呢。”
“那是自然。”沈知意道，“待会儿用了晚饭，我寻个机会跟表哥提一句。就说……就说想去山下见识见识风土人情，顺带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笔墨纸砚可添置，料想表哥不会不准。”
两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儿闲话，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竹影拉得更长，在屋内地上投出颤动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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