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谢令璋才恋恋不舍地踱回自己的小院。
他堪堪睡下,半梦半醒间,便听闻先生谢韫文遣人来请。若是沈知意相邀,他定是推脱不去的,可来人是先生的侍从,纵是困意沉沉,他也只得恭敬不如从命。
他随手披了件单衣便往先生暂居的惜缘阁去。夏夜风清,衣袂微扬,倒也不觉半分凉意。
踏进院门时,便见谢韫文独坐灯下,目光落在一盘残局上,神色静如深潭。
谢令璋放轻脚步,悄然走到他身侧,低声笑道:“先生怎的一个人对着棋盘出神?”
谢韫文闻声,指尖的白子轻轻落在枰上:“在等你。过来些。”
谢令璋依言在他身旁落座,指尖拂过温润的棋子:“先生唤我来,是想让阿辰陪你对弈么?”
“算是罢。”谢韫文的目光落在他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上,语气淡而温和,“只是不知怎的,今夜就想让你陪在身边。”
谢令璋心头一暖,小心翼翼地避开棋盘,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先生可是想我了?既如此,到稷薿这些时日,怎的连一封信也不肯寄给我?”
谢韫文执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摩挲,声音低了几分:“怕书信寄去,会被端甫偷看了去。如今你既来了稷薿……”他顿了顿,抬眸望来,“可得好好陪着我。”
谢令璋低低应了声,便陪着先生对弈。先生棋艺本就平平,他自然处处相让,只盼着那蹙起的眉峰能舒展些。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团暖昧的墨晕。
谢令璋执了白棋,指尖悬在棋盘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一子——看似随意,却恰好给黑棋留了一线生机。
谢韫文瞥他一眼,唇边噙着极淡的笑意:“又在让我?”
“先生棋艺精进不少,”谢令璋摩挲着掌心的白子,抬眸时眼底盛着的笑意比窗外星子更亮,“分明是我技不如人。”
这话里的七分哄骗,谢韫文如何听不出来?却也不点破,只捻起黑棋,轻轻落在枰上。晚风穿窗而入,卷着院外栀子花的香气,漫过两人的衣袂。
“阿辰,”谢韫文忽然开口,语气淡了几分,“你可知下午端甫同我说了些什么?”
谢令璋一怔,茫然抬头:“先生请讲。”
“他说,你本就是稷薿的孩子,是我用了手段,才将你留在方定。”谢韫文的声音平静无波,“还说,想撮合你与沛然。”
谢令璋大惊,连忙摆手:“那怎么成!雨声心里装的是齐姐姐,况且我……”他耳根微红,“我还是个孩子,哪里懂那些。”
谢韫文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指腹在冰凉的棋子上反复摩挲,眸色倏地沉了沉,却半晌没有说话。
晚风又起,吹得烛火晃动,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映得忽明忽灭。
谢令璋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前凑了凑,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先生,我还是个孩子呢……旁人说的那些话,我都听不懂的。”
他指尖带着夏夜的微热,熨帖在冰凉的锦缎上。谢韫文这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紧蹙的眉峰上,良久,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我知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谢令璋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掌心的珍宝:“只是怕……怕旁人的三言两语,扰了你的清净。”
谢令璋心口一热,反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将脸侧贴在那手背上:“我的心,早系在先生身上了。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放心。”谢韫文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我舍不得你被旁人叨扰。端甫那边,我已经回绝了。”
谢令璋听着这话,莫名觉得有些别扭,却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顺从先生本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天性,他便也不去深究。
他仰起脸,眉眼弯弯:“先生要疼我一辈子。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先生的。”
谢韫文却忽然追问,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倘若将来,你哥哥说要带你走,你会答应他么?”
谢令璋彻底怔住了,满眼茫然:“先生在说什么呀?哥哥最疼我了,怎会平白带我走呢?先生今日说的话,好生奇怪……”
谢韫文垂眸望着掌心那团柔软的发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是将那句哽在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他只将指尖往谢令璋发间又埋了埋,声音轻得像被晚风打散的花香:“没什么。”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歇了,唯有烛花偶尔噼啪一响,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投下细碎的晃动。
谢韫文心头微动,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的温度熨帖而轻柔。
“阿辰,”他低声道,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不管将来是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
谢令璋眨了眨眼,没太懂这话里深藏的意味,只当是先生又在闹孩子气。他蹭了蹭那微凉的掌心,软声道:“嗯,我永远陪着先生。”
说着,他伸手想去拈棋盘上的白子,却被谢韫文抬手按住了手腕。
那指尖微凉,覆在他腕间的脉搏上,一下一下,渐渐与他的心跳同频。
“棋别下了。”谢韫文道,声音温柔得能溺出水来,“陪我坐会儿就好。”
夜深得越发沉了。
谢韫文垂眸看向身侧昏昏欲睡的少年,放柔了声音:“阿辰,困了便睡罢。我守着你。”
谢令璋强撑着眼皮,声音黏糊糊的:“先生和我一起睡吧……你不困么?”
“我还得再坐会儿。”谢韫文替他理了理额前垂落的碎发,“你先去歇着。”
少年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放,眉眼间满是孩子气的执拗:“先生陪我好不好?灯亮着我睡不着的……我睡里面,外面的地方都留给你。”
谢韫文垂眸看着那软乎乎的发顶,心头漫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其实从未指望阿辰能懂他的心思,更不敢奢求什么爱意。
他只求往后岁岁年年,阿辰能安安稳稳待在他身边。哪怕有朝一日知晓了那些往事,也能念着几分旧情,不要恨他。
往事如指间沙,攥得越紧,散得越快。早已是回不去的光景。
他能做的,唯有守着眼前这一点微薄的温暖,把往后的每一日,都当成易碎的珍宝来珍惜。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映得他眼底的沉郁淡去几分,只剩下一片,近乎虔诚的温柔。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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