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谢令璋心里存了芥蒂,便不大好意思再与周雨声走得太近。虽则他心知肚明——自己无意,对方亦无心,却终究怕惹来闲言碎语,徒添烦恼。
又一次婉拒周雨声的邀约后,对方终于按捺不住,一见面便拽住他衣袖,语气里透着恼意:“令璋,你近日究竟怎么了?回回喊你,不是推说功课紧,便是道身子不适。你我之间,何时需这般客套生分?”
谢令璋见他眉眼隐有愠色,心下过意不去,声音也放软了几分道:“你别恼……我不是有意推脱,实在有些缘由。”
周雨声却是个直性子,偏要追根究底:“既是有缘由,何不说个明白?这般躲躲藏藏,倒教我心里不痛快。”
谢令璋踌躇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低声道:“雨声,于亲,你是周伯伯之子、我哥哥的表兄;于私,你是我在稷薿最谈得来的友人。我本不该瞒你,只是……怕说了反叫你尴尬。”
见他神色局促,周雨声反倒笑了,抱臂往廊柱上一靠:“你且说,天还能塌了不成?”
谢令璋脸皮微热,终究将那日谢韫文提及的“撮合”之事细说了一遍。说罢垂下眼,不敢看对方神情。
谁知周雨声听罢,竟“扑哧”一声笑出来,眼里满是促狭:“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来是为这个?”
他摆摆手,浑不在意,“我爹那点心思,打我小时候便有了。可他想归他想,难道还能按头成事不成?你我心知肚明——我又不喜欢你,你心里……怕也没装着我吧?”
谢令璋被他这般直白说得耳根发烫,忙道:“这、这还用问么?自然是没有的。”
“那便是了。”周雨声一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坦荡,“你我二人心中敞亮,行得端坐得正,旁人爱说便说去,何须刻意避嫌?难不成因着几句没影子的闲话,反倒疏远了真朋友?”
一番话如清风拂云,谢令璋心头那点惴惴顿时散了大半。他抬眼望进周雨声笑意朗朗的眸子,终于也跟着笑起来,眉眼舒展如初。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谢令璋话锋一转,语气轻快起来,“不是说要去后山摘野果做酱么?叫上哥哥和知意吧,人多热闹。”
“那是自然。”周雨声望了望天色,“就这会儿去正好,日头再毒些,可就吃不消了。”他见谢令璋转身要走,忙拉住,“不必你去请,我已让人去叫了。”
谢令璋点点头,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怎不见齐家姐姐?你不是常与她一处么?”
周雨声神色微赧,摸了摸鼻子:“原是想叫的……又念着她与你们还不算熟稔,怕她拘束,便没开口。”
谢令璋瞧他这副模样,故意逗他:“沛然,你该不会……还存着从前那点小心思,怕我抢了你的怜玉妹妹吧?”
“胡扯!”周雨声耳根微红,却是挺直了腰板,“我的怜玉妹妹才不会被你迷惑。她心里……只喜欢我一个。”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谢令璋见他这般情态,心下好奇,便凑近了些,认真问道:“雨声,你总说‘喜欢’……究竟什么是喜欢?”
周雨声被他问得一怔,侧目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莫不是……你有中意的姑娘了?”
“姑娘倒没有。”谢令璋摇头,目光澄澈,“我又不像你,自小有定了亲的姐姐妹妹相伴。只是想着,若不懂什么是喜欢,将来遇着了却懵然不知,白白错过,岂不可惜?”
周雨声被他问住,蹙眉思索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其实我也说不分明……大概就是,日日心里惦着,一时不见便空落落的,像揣了团湿棉花,憋了许多话想同她说。可真见着了,又觉得说什么都笨拙,只看着就满心欢喜。”
谢令璋听罢,眼睛微微一亮,脱口道:“那我晓得了——我定是喜欢哥哥和先生的。”
“咳、咳……”周雨声被他这话呛得连连咳嗽,抬手便敲他额头,“你胡吣什么?对兄长、对师长的亲近,哪能是这种‘喜欢’?真是榆木脑袋!”
谢令璋捂着额角,不服气道:“怎么不算?我也日日惦着他们,见着了便欢喜呀。”
“那不一样。”周雨声见他一脸懵懂,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对家人的喜欢是天伦之情,我说的喜欢……是将来要同衾共枕、相伴一生的那种。”
他说到此处,自己也有些脸热,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同你说不清,日后你自会明白。”
谢令璋却忽然沉默下来。他想起兄长握着他的手说“阿辰要永远陪着哥哥”,想起先生灯下低语“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夏风穿过回廊,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哥哥说过,要我永远同他在一起。”谢令璋抬起眼,目光清亮而认真,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先生也这般说。我既答应了,便不会反悔——我是要同哥哥和先生在一处,过一辈子的。”
周雨声怔住了。
“……是么。”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他抬手,很轻地拍了拍谢令璋的肩膀,声音低了下去,“这话……往后莫要再同旁人说了。最好……也莫要这样想。”
“为何?”谢令璋不解。
周雨声却不再解释,只摇摇头,转身望向庭院里被日光晒得发亮的青石板。蝉声忽然聒噪起来,一阵急似一阵,淹没了午后短暂的寂静。
“走吧。”他回过头,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笑模样,只是眼底还留着一点未散尽的阴影,“他们该等急了。”
谢令璋他们几个在林子里跑得欢。野果子没摘多少,竹篮子底儿才将将铺满,日头却已爬得老高,金晃晃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林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谢檀立在一棵参天古树下,抬手遮了遮额前,望了望天色:“阿辰,回罢。这日头毒起来了。”
谢令璋拎起竹篮轻轻晃了晃,里头青红相间的野果骨碌碌滚作一团:“哥哥,这些……够熬酱么?”
话音未落,沈知意已凑过来,不由分说塞了一把新剥的莲子到他手心。莲子肉雪白,还带着池塘的清润气。“熬什么酱呀,”
他自己也含了一颗,声音有些含糊,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依我看,统共就这点儿,咱们几个分着吃了正好。再耽搁下去,只怕果子没熟,人先晒蔫了。”
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已歇了大半,只剩蝉声一阵响过一阵,潮水般涌上来,裹着午后蒸腾起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闷热气息。
谢檀摘了片宽大的荷叶递过去:“遮着些,日头毒。”
谢令璋接了,将那沁凉的绿意覆在发顶,又将手心里的莲子分了一半给他:“哥哥,我们回吧。”
一行人这才收拾了那点零星的战利品,踏着被晒得发白的山路往回走。林间的热闹渐渐落在身后,蝉鸣远了,只剩脚步声与偶尔的交谈,融进午后倦怠的空气里。
回到周府时,周正词正在廊下逗弄一只画眉,见他们几个空着篮子进来,不由奇道:“不是说要摘了野果熬酱?果子呢?”
周雨声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爹,您瞧——都在这儿呢!”
周正词失笑,目光扫过几个少年人晒得微红的脸颊,摇头道:“这般暑气,少带阿辰在外头久晒,仔细中了暑气。”
说着便唤丫鬟端来早就备好的消暑汤,青瓷碗里漾着薄荷与甘草的清润。
谢令璋捧着碗啜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伯伯,我先生今日在府中么?我等会儿想去寻他说话。”
周正词执扇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如常:“却是不巧。望湘谷的江仙师约了儒意去她谷中小住几日,你先生放心不下,便一同去了。”
“江仙师……”谢令璋眨了眨眼,“先生定是又去讨新的药方子了。”
“正是。”周正词颔首,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你先生走前特意嘱咐,说三两日便回,让你安心。”
谢令璋“哦”了一声,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碗沿。静了片刻,他忽地侧首,朝坐在一旁的谢檀飞快地眨了眨眼。
谢檀正慢慢喝着汤,接收到他的视线,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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