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宅院浸在一片滞重的宁静里,唯有树梢的蝉与鸟,一声递一声地鸣叫,撕扯着空气里昏昏欲睡的燠热。
谢令璋在自己的竹榻上辗转反侧。簟席的凉意沁入肌肤,却镇不住心底那一丝没来由的浮躁。他索性悄悄起身,如一尾鱼儿滑出房门。
日光白晃晃的,将廊下朱漆栏杆的影子拉得瘦长,斜印在青石地上。
他熟稔地穿过两道月洞门,来到谢檀暂居的厢房前,指尖轻推。
门竟虚掩着。
室内光景半明半昧,竹帘低垂,将那灼人的天光筛成一片泛着青晕的朦胧,空气里浮着尘埃,静默地旋转。
谢檀合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似是倦极,书册已从指间滑落,虚虚地搁在膝头。
谢令璋悄步近前,俯身拾起那卷犹带余温的书。纸页间仿佛还残留着哥哥指尖的触感。
“哥哥,”他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一室的慵倦,“去床上歇吧,这儿有风,仔细着凉。”
谢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睁开。午后淡金色的光透过竹帘细密的缝隙,在他眼底漾开一片暖融融的、睡意未消的迷蒙。
他眨了眨眼,目光渐渐凝定在弟弟脸上,唇角便自然而然地弯起温柔的弧度。
“阿辰……你来了。”
那嗓音里还裹着初醒时特有的微哑,却已浸满了毫不掩饰的欣然。
“哥哥一直在等我么?”谢令璋顺势在榻边坐下,将书卷轻轻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书什么时候不能看呢?现在……”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陪陪我吧。”
说着,便伸手去牵谢檀的手。谢檀任由他牵着,目光却未曾移开,只是那般静静地望着他。
那目光温软得像早春时节悄然舒卷的故梦花,在日渐和暖的风里,无声吐露着积攒了一整个凛冬的、近乎虔诚的芬芳。
谢檀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悄然交融。半晌,才轻声开口,语调里带着纵容的叹息:“好。陪你。”
窗外的蝉鸣依旧绵长不断,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浸水的软绢,变得遥远而含糊。室内只剩竹帘被微风拂过时极轻的簌簌声,以及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
时光在此刻被拉得极其悠长、缓慢,如同上好的宣纸上,一滴浓墨正不急不缓地泅开,边缘生出毛茸茸的、温柔的晕。
谢令璋忽然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直直望进谢檀的眼底。他抿了抿唇,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
“哥哥,我想了很久……我好像,是喜欢你的。”
谢檀握着弟弟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瞬。他垂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静默了片刻,才复又抬起眼,语气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柔和:
“你以前……难道不喜欢我么?”
“不是这样的,哥哥……”谢令璋摇了摇头,眉心轻轻蹙起,像在努力打捞和梳理某种纷乱无形、沉在心底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言辞却仿佛被那过于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间,最终只是更紧地回握了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颤。
午后的光影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如金粉的阴影,微微颤动,恍若停栖的蝶翼。
他心中本有几分懵懂的明白,可一旦真的面对着哥哥,那点刚刚理清的思绪,又像被春风骤然吹皱的一池春水,涟漪叠着涟漪,再也看不清真切的水底。
他望着谢檀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那些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终于轻轻浮了上来:“哥哥……反正,你是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就算我不是个好孩子,就算……我将来可能做错很多事,你也会待我好的,是不是?”
谢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拂过阿辰微蹙的眉心,仿佛要抚平那下面藏着的所有不安与褶皱。
“当然。”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浸透了清冷的月光,“我们两个,是分不开的。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你。哪怕是……”
谢令璋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先是从眼底最深处漾开,如同投入石子的湖心,圈圈涟漪扩散开来,慢慢染上唇角,最后化作一声带着些许鼻音的、满足而轻盈的叹息。
他的目光如水般温柔也如水般清冽,“哥哥……你绝对是这世上最好的哥哥了。”
谢令璋整个下午都留在了哥哥屋里。
其实并未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挨着谢檀,看他读书,看他习字。
空气里浮动着清苦的墨香,混着从窗外漫进来的、被阳光晒暖的草木清气,满室静谧。
他偶尔伸手拨弄一下案头冰凉的玉镇纸,或是凑过去,看哥哥笔下一个个筋骨匀亭的字渐次成形,心里便像被温暾的水缓缓浸着,泛起一圈圈安宁平和的涟漪。
日光悄无声息地西斜,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拖出长长淡淡的、温柔的光痕,像时光漫步后留下的足迹。
谢令璋忽然开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惊起了几粒浮尘:“哥哥,我晚上……可以来找你么?”
谢檀笔下未停,笔尖在宣纸上稳健地行走,只微微侧过脸,眼角便染上了一点清浅的笑意,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问:“我会等你的。”
得到这应允,谢令璋的眼睛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那……我晚上给你唱歌听吧。”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像是要抢先堵住某种可能,“哥哥你不许唱。”
谢檀笔尖一顿,终于抬起眼,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故意问道:“怎么,嫌我唱的难听?”
“反正……你不许唱。”谢令璋耳根有些发热,却固执地重复,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掺进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撒娇意味,“我会唱很多歌的。我唱给你听就好。”
谢檀看着他明明有些不好意思、却偏要强作镇定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层层荡开。
他没有再逗他,只是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手,揉了揉阿辰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好。只听你唱。”
暮色四合,檐角的天空由澄澈的湛蓝,渐次染作嫣红,最后沉淀为一片温柔而寂寥的青色。
窗外的蝉声彻底歇了,取而代之的是初起的、断续的虫鸣。
谢令璋回自己屋里匆匆用了晚饭,心里那点雀跃便再也按捺不住,如同揣了只扑棱棱急于归巢的雀儿。
他换了一身薄衫,头发也未仔细束,只松松用一根青色发带拢在脑后。
谢檀房里的灯已经点起来了。并非明晃晃刺目的烛台,而是一盏素纱罩着的落地羊角灯,光线被那层轻纱滤得朦朦胧胧,晕开一室暖融融的、鹅黄色的光晕。
他正倚在临窗的竹榻上,手里依旧握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多少,目光时不时便飘向那扇虚掩的房门,含着静默的等候。
见谢令璋推门进来,他放下书,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你来了。”
“嗯。”谢令璋应着,反手轻轻掩上门,将那渐浓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夜色关在了外头。
他走到榻边,很自然地挨着谢檀坐下,动作间带进一阵微凉的、沾着庭院夜露与草叶清气的风。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室内静极了,静到能听见灯芯吸吮油脂时偶尔发出的、极轻微的“哔剥”声,像隐秘的心跳。
谢檀身上有淡淡的、清苦的墨香,还有一种类似雪后冷松的、洁净而疏离的气息,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萦绕在鼻端,莫名地让人心安。
“不是说要唱歌?”谢檀侧过脸看他,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低沉,丝绒般柔和。
谢令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竹榻光滑冰凉的边缘。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窗外那一角深蓝色的、已开始疏疏缀上几粒星子的夜空,轻轻地哼唱起来。
他唱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官调坊曲,而是沅陵山野间口耳相传的、不知名的小调,词句质朴简单,旋律悠悠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真与怅惘。
声音清亮如溪水,却因为有意压低了些,便添上了几分少年人将熟未熟时特有的、微沙的糯。
“月亮光光,照池塘……池塘水清,养鱼娘……鱼娘摆尾,去何方……”
调子很慢,一句三叹似的,气息在鼻腔里微微共鸣。
唱到“去何方”时,那尾音微微拖长,颤颤的,像是真的在迷惘地询问,又像只是无需答案的、怅然的自语。
他的侧脸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轮廓格外柔和,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扇形的阴影。
谢檀静静地听着,没有看他,目光也投向窗外那同一片渐深渐远的夜空。
一曲哼完,余韵散在暖黄滞重的空气里,久久不散。窗外的虫鸣似乎也识趣地低伏了下去,不敢打扰。
谢令璋抬起头头,眼睛在温暖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点不自觉的期冀:“哥哥喜欢听吗?”
“嗯。”谢檀颔首,目光落回他脸上,那里面有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温柔,如同浓得无法搅动的蜜,“喜欢听。再唱一首吧。”
谢令璋便笑了,眉眼弯弯,那点羞涩被纯粹的欢喜取代。
他偏头想了想,又换了一首更活泼些的、带着田野风味的乡野小调,这次声音稍稍放开了些,节奏也轻快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林间跳跃着绕过石头的清澈溪水。
烛光将他唱着歌的身影投在粉白的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轻微的摇晃和节奏,也在微微晃动,放大成一个安静而忠诚的陪伴。
谢檀向后靠在榻上,彻底放松下来,做一个全然投入的倾听者。只有那眼底深处,一簇随着歌声轻轻摇曳的、幽微的光晕,泄露了他此刻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夜,就在这简单往复、带着体温的哼唱声里,一寸一寸,温柔地沉了下去,沉入无边的静谧。
窗外的星子愈发明亮,冷冷地钉在深蓝天鹅绒上,恍若无数沉默而深邃的眼睛,永恒地、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室被人间灯火隔绝了尘嚣的、微小而完满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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