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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音信全无

日子如山间的溪水,一刻不停地流淌。儒意仙师回府已有些时日,先生却依旧是行踪模糊,音信全无。

谢令璋的心,像曝晒过久的嫩叶,边缘不知不觉蜷缩起来,透着焦渴的蔫黄。

他常独自坐在廊下,或倚着冰凉的窗棂,百无聊赖地拨弄腕间那串安魂珠串。

一颗,又一颗……指尖反复摩挲着圆润微凉的珠面,心里便跟着默念一遍先生。

日光缓缓爬过庭中肥绿的芭蕉叶,影子从短胖拉成瘦长。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千百回,却始终穿不透眼前这滞重闷热的空气,送不到该听的人耳边。

谢檀见他整日里神思不属,眼里那点惯常的亮光都黯了,心里也跟着发紧。

这日见他又是这副恹恹的模样,便挨着他坐下,将一碟用井水镇过、剥好了皮的紫玉葡萄推到他手边。

“阿辰,”谢檀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怕惊散什么,“父亲那样的人物,修为见识都在那儿,难不成还会走丢么?许是路上遇着要紧事绊住了脚,或是故人相见分外恳切,多留一两日,也是常有的。”

谢令璋抬起眼,眸子里没什么神采,嘴角微微下撇,话里带着一股自己都未察觉的、孩子气的执拗与委屈:“什么天大的事,能比……比我还紧要?我……我不就是他心里最要紧的么?”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蛮横不讲理,却恰恰泄露出心底最深处的不安——那是一种被暂时“搁置”后,对自身分量产生的、隐秘的动摇。

谢檀听了,心尖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又是无奈,又是怜惜得发软。

他拈起一颗沁着水珠的晶莹葡萄,递到阿辰的唇边,语气放得更柔:“你若实在悬心,不如……给他传一只传音蝶去?问问安好,也叫他知晓你在惦记。”

谢令璋就着他的手吃了葡萄,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眉头却依旧蹙着。他有些赧然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哥哥,我修为浅……还驱使不了传音蝶去那么远。上次能给你传音,还是托了先生帮我的。”

谢檀闻言一怔:“你上次给我传过信?我并未收到任何音讯。”他略一思索,心中了然——怕是父亲暗中截下了也未可知。但这念头只在心底一转,并未说出口。

他只是将整碟凉沁沁的葡萄都推到阿辰的面前,温声道:“好了,莫再胡思乱想。父亲修为高深,行事自有章法,定会平安归来。你就算不信他,也信哥哥,好么?振作些,别让我也跟着难受。”

谢令璋望着哥哥温柔而笃定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小小的、不安的倒影。

他终于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又拈起一颗葡萄,仿佛从那冰凉的甜意里,也能汲取到一点支撑着等待下去的耐心。

先生不在,谢令璋显然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他几乎夜夜都宿在谢檀屋里,仿佛挨着兄长,那空落落的心才能被填满些许。

这事很快传到了周正词耳中。这日对弈,他便摇着扇子笑他:“我们阿辰,还是个离不得人陪的粘人精呢,对不对?”

谢令璋被说得耳根微热,强自辩道:“伯伯别打趣我……我只是有些认床,一个人睡不踏实罢了。”

“是么?”周正词笑意更深,眼里透着了然,“我看你先生估摸着过两日也该回了。到时候,你可就不能再这般粘着你哥哥不放了,不然啊,韫文那张脸,怕是要比隆冬的雪还冷了。”

谢令璋想起先生抿唇不语的侧影,小声嘀咕:“我知道……先生最小气了。”顿了顿,声音更轻,像说给自己听,“可我的心,却由不得我。”

“好了好了,”周正词不再逗他,指了指石桌上新摆上的几样精巧点心,“我特地请人做了些沅陵风味的点心,你最近清减了不少,得多用些才好。”

谢令璋正漫不经心地落下一枚棋子,闻言道:“知道了。近日是没什么胃口……不过既是伯伯特意让人做的,我自然要尝的。”

周正词却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执棋的手腕。

“好了,别下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累么?吃了再下。”

谢令璋指尖的棋子顿了顿,终于缓缓松开。

他捻起一块荷花酥送进口中。酥皮在唇齿间化开,内馅绵软清甜,带着荷叶淡淡的香气,不过分甜腻,恰到好处地抚慰了寡淡的味蕾。

他眼睛微微一亮,忍不住又尝了一块,这才抬起脸,笑意真切了许多:“好吃极了,我很喜欢。还是伯伯您细心。”

周正词见他神色稍霁,心中宽慰,便趁着这当口,拣些陈年旧事说来解闷。

“阿辰,”他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慢慢转动,眼底泛起回忆的微光,“你怕是不信——你先生小时候那手字,写得可远不如你现在好看。说句不中听的,跟鬼画符也没什么两样。”

谢令璋原本托着腮,目光虚虚落在棋盘上,闻言倏地抬起眼,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周正词见他来了兴致,笑意更深,“有一回师尊考校功课,接过他的字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末了长叹一声,说:‘韫文啊,你这写的……究竟是个什么?’”

谢令璋想象着先生年少时绷着小脸、笔下却一片龙飞凤舞的窘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多日沉郁的神色仿佛被这笑意冲淡了些许。他眼里漾开好奇的水光:“后来呢?”

“后来?”周正词慢悠悠呷了口茶,“后来自然是罚他每日多写十张大字。你是没瞧见,他那时一脸苦大仇深,对着字帖较劲的模样……”

他摇摇头,自己也笑起来,“不过嘛,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看他现在那一手字,筋骨峻挺,风神疏朗,任谁看了不得赞一声好?”

谢令璋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与有荣焉的小小骄傲:“先生现在的字,自然是极好的。连我都认得出,再不是鬼画符了。”

见他眉眼舒展,周正词心中慰帖,便又絮絮地说了好些他们师兄弟年少时的趣事糗事。

那些遥远的、带着旧日光影的片段,从他口中娓娓道来,鲜活如昨。

谢令璋听得入神,时而惊讶瞪眼,时而捂嘴偷笑,听到极诙谐处,更是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清朗的笑声惊起了檐下打盹的雀儿,午后凝滞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流动起来。

笑着笑着,谢令璋终究没忍住,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闪着压不住的好奇,小声问道:“伯伯,您和先生是旧相识了……那先生以前,有没有过……喜欢的姑娘呢?”

周正词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即失笑摇头:“哪里会有。你先生那个脾气,清冷孤拐的,寻常人近身都难,更别说喜欢谁了。”

他顿了顿,笑意逐渐加深,“便是朋友,这么多年,数来数去怕也只有我与儒意两个,能忍得了他那性子。”

谢令璋嘴唇动了动,那句关于“先生与儒意仙师”的疑问几乎要冲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正词却仿佛看透了他那点小心思,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悠悠道:“儒意和韫文之间,可是清清白白,没有什么特别情意的。”

他话锋微转,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巴,“至于其他的……有些事,等你再长大些,自然就明白了。”

谢令璋听罢,便乖觉地不再追问。他本就不是刨根究底的性子。

静默了一小会儿,他眼珠一转,忽然又把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顽皮的笑意,换了个话头:“那……伯伯您呢?您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呀?”

周正词明显一愣,像是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轻巧地抛回自己身上。

待回过神来,他佯装恼怒,曲起手指,在谢令璋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你这孩子,如今越发大胆了,连伯伯也敢打趣?”

谢令璋“哎哟”一声捂住额头,这才猛然想起先生曾经对他说的那些的话,顿时有些讪讪的:“我不说了……伯伯别敲了。”

见他缩着脖子、眼睫低垂的模样,周正词脸上的“怒色”瞬间冰消瓦解,化作一片无奈的温和。

他伸出手,掌心温热,作势要替他揉揉:“好了好了,敲疼了没有?伯伯给你揉揉。”

谢令璋却像只受了惊的小雀儿,灵巧地一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不用啦,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周正词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笑了笑,另起了话头:“阿辰,你在流云宗这些年,可有什么相熟的朋友?”

谢令璋想了想,答道:“朋友也不多。在流云宗,也就是清平峰的两位师兄,平日走得近些。”

周正词点点头,随口又问:“那……有没有遇见合眼缘的姑娘呢?”

这话一出,谢令璋心中警铃倏然作响。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耳根泛红,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与羞赧:“没、没有的!伯伯……我还是个孩子呢,您怎么拿这种事情问我啊?”

周正词见他反应如此之大,也立刻意识到自己这话问得唐突了。

眼前的少年分明还是个心思单纯、未通情事的半大孩子,自己这般询问,确实不妥。

他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歉意:“好了好了,是伯伯说错话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语气温和而郑重,“我下次不说了。”

谢令璋见他这般,那点窘迫才慢慢消散,重新拈起一块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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