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一个消息如投入静湖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周府的宁静——先生回来了,却是带着一身伤回来的。
彼时谢令璋正倚在窗边发呆,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片芭蕉叶。
当值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公子!谢二爷回来了,刚进的门……可是、可是瞧着……像是受了伤!”
“受伤”二字像冰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谢令璋耳中。他猛地转过头,手里的芭蕉叶无声飘落。
“什么?”他霍然起身,声音都变了调,“先生受伤了?伤在哪里?重不重?”
那小厮被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吓住,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也没瞧真切,只远远看见二爷被扶着往惜缘阁那边去,步子有些不稳,衣袍上……似乎有血渍。”
话音刚落,谢令璋已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夏日午后的长廊仿佛骤然缩短,又仿佛无限延长,他只听见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和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风掠过耳边,带着灼热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悸与冰凉。
哥哥谢檀正在廊下与周正词说着什么,见他一阵风似的卷过,连忙喊道:“阿辰!你去哪里?”
谢令璋脚步未停,只仓促扔下一句:“先生回来了!听说受了伤!”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颤抖。
谢檀闻言神色也是一凛,与周正词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院门近在眼前。谢令璋却在最后一刻猛地刹住了脚步,扶着冰冷的门框,剧烈地喘息着。
一路狂奔的燥热此刻化作冷汗,涔涔地从额角渗出。他忽然不敢进去了——怕看见先生苍白虚弱的模样,怕看见刺目的血迹,怕那未知的伤势超出自己的承受。
他站在门外,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院内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空气里仿佛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慌的铁锈味。
谢檀随后赶到,见他僵立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便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紧绷的肩膀,低声道:“别慌,我们进去看看。”
这一按,仿佛给了谢令璋一丝支撑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点锐痛定住神,终于抬步,踏进了那道门槛。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几个面生的仆从端着热水和纱布匆匆往来,神色肃然。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周正词俯身站在榻边,正与榻上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谢令璋的目光越过众人的肩头,急切地搜寻着。
然后,他看见了。
先生半靠在榻上,脸色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平日整齐束起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墨发散在额前。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无异。最刺目的是他胸前衣襟处,暗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已然半干的血迹,像一朵不祥的、狰狞的花。
谢令璋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谢韫文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虚虚地扫过门口,最后定格在谢令璋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疲惫、隐忍,却在触及少年的瞬间,极轻微地软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纹路。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却先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咳。
谢令璋再也忍不住,挣脱了谢檀按在他肩上的手,几步冲到了榻前。
他的眼圈几乎是霎时便红了,喉头哽着,半晌才颤着声音唤出一句:“先生……”
谢韫文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微凉,轻轻握住了少年因紧攥而有些僵硬的手指。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比平日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碎的安抚意味。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正正砸在谢韫文苍白的面颊上,晕开一点小小的湿痕。
谢韫文眼睫微微一颤,仿佛被那泪烫着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莫哭……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唬人,实则不打紧的。”
这话如何能信?那衣襟上刺目的暗红,那失了血色的容颜,那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与痛楚,哪一样不在诉说着“要紧”。
谢令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揉搓,酸涩疼痛得几乎要碎裂开来。
他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担忧、恐惧、自责、还有挥之不去的“为何受伤”的疑问——可看着先生闭目隐忍的模样,又怕自己的情绪反而扰了他静养。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回握了一下那只微凉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然后慢慢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
他一步步后退,目光却像黏在了榻上那人身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绵密的针毡上。直到退至门边,才狠下心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跨出了门槛。
回到暂居的客房,谢令璋的心绪依旧如同被狂风卷动的海面,惊涛难平。
他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芭蕉,眼前却反复浮现先生胸前的血迹和苍白的脸。
自责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不是自己这身病,才让先生不得不去涉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一个小厮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恭敬地递到他面前:“小公子,这是谢二爷吩咐,务必交到您手上的。”
谢令璋怔怔接过。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触手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
他打开盒盖,里面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呈温润的玉白色,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月华般柔和的光晕,灵气内蕴,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小厮低声道:“二爷特意嘱咐,请您务必服下。”
谢令璋的指尖猛地一颤,锦盒几乎脱手。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那枚光华流转的丹药,眼圈顷刻间红得更加厉害,水汽迅速弥漫上来,视线一片模糊。
原来如此。
原来先生迟迟不归,原来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都是为了这个。
都是为了他这身从胎里带来的、磨人的沉疴。
期末周了,请两天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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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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