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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爱与怨

谢令璋沉默了很久。

锦盒中的丹药静静躺着,在丝绒的映衬下光华流转,像一滴凝固的泪,也像一颗灼热到近乎灼伤人的心。

他盯着它,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却又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去承接这份滚烫得几乎烫手、浸染着血腥气的“恩情”。

自己……不过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

不过是个懈怠偷懒、总惹先生蹙眉的顽劣之徒。

不过是个被娇纵惯了、有时连自己都厌弃的蛮横小霸王。

先生难道真的……毫不在意吗?不在意他或许永远“配不上”这样的付出,不在意这孤注一掷的涉险与满身伤痕,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甚至……让先生与兄长之间,生出难以弥合的裂隙,让原本清朗的关系,变得模糊难辨。

眼泪终究还是决了堤。

不再是榻前那猝不及防的一滴,而是连成了线,无声却汹涌地滚落。

泪水滑过脸颊,带着微咸的涩意,一滴,又一滴,重重砸在光滑的紫檀锦盒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那泪里裹挟的东西太过复杂——揪心的疼惜、沉痛的自责、茫然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辨明的、对先生不顾自身安危的怨怼。

爱与怨,感激与负担,在此刻难舍难分,随着泪水一同坠落。

谢檀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坐下,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拭去他脸上蜿蜒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拂去花瓣上最细微的晨露。

谢令璋抬起泪眼,却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仿佛那澄澈的目光能洞穿自己心底所有混乱不堪的情绪。

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哥哥……我到底该怎么办?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谢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他微微发颤的手拢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稳稳地包裹住那份冰凉与无措。“阿辰,”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必急着寻找答案。先……听听你心里的声音。”

“我的心?”谢令璋喃喃重复,眼神空茫。

他的心此刻像一团被暴雨打湿的乱麻,缠满了感激、疼痛、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重。

他明明是那样依赖先生、眷恋先生,离了先生仿佛连呼吸都不畅快,可为何当这份感情以这种方式化为眼前的丹药时,他却像被烫到一般,畏缩着不敢触碰?

谢檀看着他茫然痛苦的神情,心中了然。他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发顶,语气带着沉静与安抚:“没事的。阿辰,我们都还是孩子,还有很多、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听懂心里的声音。有些答案,急不来。等你再长大一些,经历得多一些,或许……路就自然在眼前了。”

谢令璋像是被这话语中的温柔与包容彻底击垮了心防,忽然卸下了所有强撑的气力,将额头轻轻抵在哥哥肩头,更深地埋进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静默了片刻,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哥哥……我会爱你的。”

他平日总说“喜欢”,撒娇时,玩笑时,依赖时,“喜欢哥哥”是挂在嘴边的常话。

“爱”这个字,太沉,太满,他很少说出口。可此刻,他想说的,能说的,唯有这个字。

谢檀抚着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那总是含笑的唇角,弯起一个更深、更温柔的弧度。

他没有惊讶,没有推拒,只是收紧了环抱的手臂,将阿辰更稳地拥住,声音低低响在他发顶:

“爱我是吗?”那语气里,有珍视,有爱怜,还有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那就……一直爱下去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被泪水打湿的锦盒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现在,先把丹药服下,好么?这不仅仅是丹药……这是父亲,给你的‘心意’。”

谢令璋在哥哥怀里又静默了片刻,终于,极轻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丹药。它在透过窗棂的暮光下,流转着温润皎洁的光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起所有的勇气,然后将它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并非想象中的苦涩,反而是一股清冽如泉、甘淡似露的滋味,迅速滑入喉中。

紧接着,一股暖流自丹田缓缓升起,如冬日里漫过四肢百骸的温水,悄无声息地驱散了连日积压在心底的阴寒与滞涩。

那暖流所过之处,连经脉中常年细微的凝滞与隐痛,都被悄然抚平。

更奇异的是一种心头的清明与安定。仿佛灵台上一直笼罩的薄雾被温柔拂去,那些翻腾不休的焦虑、自责、惶惑,并未消失,却沉淀下来,不再尖锐刺痛。

谢令璋缓缓睁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了许多。他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暖融融的。

“感觉如何?”谢檀温声问。

“很暖。”谢令璋轻声答,顿了顿,“心里……也静了些。”他抬起眼,目光里仍有脆弱,却多了几分依恋的坚定,“哥哥,我想……再去看看先生。”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绛紫沉入青灰。周府渐次亮起灯火。谢令璋跟在哥哥身侧,再次走向惜缘阁。

或许他真的是一个贪心的人,或许他只能尽力抓住每一分心意。

日子在汤药的氤氲与伤口的换洗间,如檐下滴水般悄然流过。

谢令璋日复一日守在床前,动作从生涩渐渐变得熟稔轻柔。谢韫文的伤势虽未痊愈,但血色已慢慢回到脸上,微蹙的眉心也舒展许多。

见他如此耐心守着,安静听话,连门都少出,谢韫文心下熨帖,又有些说不清的微痒。

这日换药后,他半靠软枕,看着少年低垂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调侃:

“阿辰,如今倒真是……乖觉了不少。”他顿了顿,眼睫微垂,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早知如此,我合该早些受点伤。”

正收拾药瓶的谢令璋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拿起浸湿的锦帕,替先生擦拭药膏,指尖稳稳,那帕子却“无意”地在完好皮肤旁略重地按了一下。

“先生,”他抬起眼,语气平淡,“还是安静躺着为好。伤口若再裂开,受罪的可是您自己。”

那一下并不真疼,谢韫文却似被这点带着情绪的力道取悦了,唇角弯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没接话,目光转向窗外。庭中绿意尚浓,但天际的云絮已染上一抹更高的、疏朗的秋意。

“阿辰,”他忽然道,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闻的怅然,“夏天……快过去了。”

谢令璋正将新药膏均匀涂抹在伤疤边缘,闻言指尖顿了顿。“嗯。池子里的荷花,都快开尽了。今早路过还折了一支,养在了书案的瓶里。”

“夏天结束,”谢韫文目光落回他低垂的睫毛上,语气平静,“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去?”谢令璋停下动作,眉头蹙起,“您的伤,没有几个月将养,是好不利索的。舟车劳顿,怎可行?”

“你回你的宗门便是。”谢韫文淡淡道,“我这里,自有人照料。”

“那怎么行?”谢令璋声音抬高,带着焦躁,“我怎能放心把您交给旁人?”

“不还有穆羽么?”谢韫文看向他,语气寻常,“他是我的儿子,照顾父亲,应当应分。”

“哥哥……”谢令璋下意识反驳,话到嘴边却顿住。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先生的注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类似心虚的回避,“他过两天就要去天阳长老那修习了,怕是……不能时时陪着先生。”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穿过半开的窗扉,带来早秋第一缕微凉干燥的气息,吹动床帐轻纱,也吹散室内浓稠的药味。

谢韫文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谢令璋。

少年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玉片边缘。瓷瓶中将败未败的荷花,静静吐露着最后一缕残香。

谢韫文没理会他那些推脱之词,只是忽然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握住了谢令璋还沾着药膏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孩子气的执拗。

“那好。”他抬眼看着少年,眸光深深,语气是少有的直接,甚至带着点蛮不讲理的依赖,“你可不许走。就在这儿……陪我。”

谢令璋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染上明亮的笑意。

他任由先生握着,凑近了些,故意调侃道:“先生,您如今怎么越发像个孩子似的,这般念着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虚点了点谢韫文的鼻尖,“快别这样,等会儿让人瞧见,可要笑话您了。”

谢韫文却全然不在乎,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这次倒不似作伪,伤处或许真有些隐痛——声音低了下去,添上一点软弱的鼻音:“我……好疼。你不许走。”

这姿态,与他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反差太大,却莫名地,像一根柔软羽毛,轻轻搔刮在谢令璋心尖上。

谢令璋非但不觉得麻烦,反而涌上一股奇异的、饱胀的欢喜,甜丝丝的,带着温热,瞬间冲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他笑意更深,更真实了,反手将先生微凉的手拢在掌心,用力握了握,声音放得又软又轻:“不走不走,谁说我要走了?谁喊都不走。”

他眨了眨眼,带着点炫耀,“本来下午知意约我去城里听戏呢。可我现在哪儿有心思?我就要在这儿,陪着先生,哪儿也不去。”

谢令璋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的先生:“好不好啊?”

谢韫文也不计较他话语中的僭越之意,反而顺着他的话道:“若是这样可就是极好的了。”

说着先生还不忘抹黑自己的表弟道:“知意怎么隔三差五地就要约你,你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他也不怕你走丢了。总之,你不许跟他出去。”

谢令璋更是觉得有趣,笑道:“我知道了,我就在这好好照顾先生。等先生好了,再陪我出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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