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静水深流,方定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庭院里那几株老枫红得灼眼,像是将天边最后的晚霞都拢在了枝头。
自稷薿归来,谢韫文身上那场“缠绵”的伤势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他又恢复了往日端凝沉静的模样,只是面色比从前清减几分,夜深人静时,仍会传来几声压抑的轻咳。
谢令璋如今虽白日多在流云宗修习课业,但暮鼓前必定返回方定,晨昏定省,督促汤药,从无一日懈怠。
这日他回府比平日早些,秋阳尚有余温。刚在院中练完一套剑诀,额角还沁着细汗,便有仆役捧着一只素锦盒子近前,躬身道:“三公子,止徽沈公子那边遣人送来的,说是白日里在宗门没寻着合适机会,眼下特地补上。”
谢令璋微微一怔,接过盒子。沈知意与他同在流云宗修行,平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何话不能当面说,偏要这般郑重其事地送到家里来?
打开盒盖,里面并无金玉奇珍,只静静躺着几卷新誊抄的剑诀心得,墨迹犹新,松烟墨的清苦气息隐隐透出。
另有一小包用素白棉纸仔细封好的茶叶,纸角以朱砂描着一个极小却极工整的“昙”字。此外,再无只言片语。
他拈起那包茶,凑近鼻尖轻嗅,一缕极淡、近乎冷冽的幽香萦绕开来,隐约勾起了记忆中某种月下幽昙悄然吐蕊的气息。
他唇角不觉弯了弯。这定是沈知意提过的“霜月昙”所制,或是其伴生的茶品。
“先生近来眠浅,这茶性味清凉宁神,或许合宜。”他这般想着,便持了锦盒往主院去。
谢韫文正在书房临帖,闻声抬眼,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东西。“明言送来的?”
“是,师兄捎了些修行心得和茶叶。”谢令璋取出那包茶,轻置于书案一角,“说是清心静气的,先生可要试试?”
谢韫文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回宣纸,仿佛那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然而,他握笔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笔下原本流畅的行气,也似有刹那的凝滞。
谢令璋全然未觉,自顾自将茶叶交给侍立一旁的仆役,低声嘱咐了冲泡的要点,又顺手将案几上略显散乱的古籍理齐。
谢韫文临罢最后一笔,搁下紫毫,静默地看着眼前垂眸整书的少年。
那包来自止徽、经由流云宗辗转送来的茶叶,像一根极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这片他视为绝对私域的宁静。
他不喜欢任何人与事,过分侵占阿辰本应属于“这里”、属于他的时间与心神,即便只是一包茶叶,一次刻意的、送到家中的问候。
“阿辰。”他忽然开口,声线平稳无波。
“嗯?”谢令璋抬眼,眸光清亮。
“你的生辰,快到了。”谢韫文语气寻常,如同提及今日天气,“今年……可有什么想要的?”
谢令璋眼眸微微睁大,随即笑意漾开:“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同往年一样就好。”
他略顿,像是想起什么,笑意里添了丝狡黠,“不过,知意倒是提过,说到时想在宗门里和几个相熟的师兄弟,为我贺一贺。”
室内空气似有刹那的凝滞。
谢韫文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帘低垂,辨不清神色。“哦?你如何想。”
“我还没想好呢,”谢令璋偏了偏头,似在认真思量,“在宗门里热闹,也方便。不过……”
他声音倏然轻快起来,“生辰那日,我还是想在家里,和先生、和哥哥一起过。白日我去宗门应个景便是,晚上一定回来。”
说着,他还不忘追问,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先生,到时候哥哥会回来的吧?天阳长老真够讨厌的,偏在我生辰跟前叫哥哥出去历练……”
谢韫文眸光微冷,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放心吧,穆羽会回来的。想来就算是他师父不许,你哥哥也会‘设法’回来,以解你的‘相思之苦’。”
他不知想到什么,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略显生硬:“我看,那天你还是告假一日吧,何必非得去宗门?”
谢令璋道:“我原也是这样想的,不过杜师兄说他备了礼,定要当面给我。我在宗门交好的本就不多,倒不好拂了他的心意。”
说着,他又笑嘻嘻地凑近些,“那……先生给我备了什么礼?可不许拿寻常物事糊弄我。”
谢韫文瞥他一眼,目光落回自己方才写就的字帖上,语气淡然:“到时你便知道了。”
他没有许诺,谢令璋却已心满意足,仿佛那未曾言明的礼物,早已是囊中之物。
生辰前一日,沈知意在剑坪边寻到谢令璋,递给他一只狭长的木匣。“明日我家中有些琐事,怕是不能到方定去找你了。”
他语气如常平静,目光却紧紧落在谢令璋脸上,“不过礼物我已经备好了,给你。”
木匣里躺着一枚暖玉,玉质温润如脂,隐有灵光流转,显然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其属性与谢令璋平日修习的灵力隐隐相合。
“这太贵重了,知意。”谢令璋有些无措。
“此玉有温养灵脉之效,你体质偏寒,戴着有益。”沈知意打断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明日……代我向表哥他们问好。”
谢令璋捧着木匣,看着沈知意转身离开的背影,那句“你明日其实不必特意避开”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心中泛起一丝疑惑:知意何时变得如此顾忌先生?从前似乎并非如此。这其间微妙,恐怕并非先生一人之故。
生辰当日,他如常去了流云宗。杜师兄和其他几位交好的同门果然备了简单茶点,在僻静水榭小聚,说笑一番,权作庆贺。
杜师兄送了他一对精心淬炼的护腕,实用称心。众人知他晚间要回府家宴,也并未多留。
回到方定时,暮色刚刚合拢。府中一如往常静谧,只廊下多悬了几盏暖色的风灯,平添几分温馨。
晚宴设在水阁,临着半池渐残的秋荷。席间并无外客,只是方定本家的叔伯兄弟,气氛温和家常。
谢韫文话依旧不多,坐于家主谢端文身侧,只在谢令璋望过来时,举杯微微示意。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谢令璋腰间——那里依然悬着两年前他赠的那枚流云佩。
宴席散后,水阁里只剩下一池疏影,几盏孤灯,和相对无言的两人。夜风穿廊而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先生,”谢令璋脸上带着薄薄红晕,眼睛亮得出奇,他凑到谢韫文身边,伸出手,掌心向上,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期待,“我的礼物呢?”
谢韫文放下茶盏,静静看他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
并非木匣锦盒,而是一枚剑穗。
穗子以玄色冰蚕丝与暗金细线交织编成,样式极简古朴,却隐隐流动着温润光泽与纯净灵力。
最别致的是末端的坠子,并非寻常珠玉,而是一颗龙眼大小、颜色深沉的木珠,表面光润如釉,细看有天然云水纹理,中心一点莹白,宛如月魄涵藏其中。
木珠散发着极淡却清冽持久的香气,沉静宁神,与谢令璋自身气息隐约呼应。
谢令璋怔住了。他认得这香气,源于先生院中那株数百年树龄的“定魂檀”。
此木珍稀罕有,静心凝神之效卓著,历来被谢韫文悉心看护,等闲人不得近前。
“戴着吧。”谢韫文语气平淡,仿佛送的只是最寻常的物件,“你心性尚需磨砺,近来课业繁重,此物或可助你定心安神。”
没有更多解释。但谢令璋握着那枚犹带体温的剑穗,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知晓定魂檀的珍贵,更明白从取料、炮制到编织成穗,其中耗费的心力与时光。这份礼物,无关贵重,而在其独一无二与深沉的寄望。
“谢谢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清晰坚定。他当即便将剑穗系在了长夜的剑柄上,玄金二色在灯下流转着含蓄光华,衬得那颗木珠愈发温润内敛。“我……非常喜欢。”
谢韫文看着他动作,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欢喜与依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目光掠过那枚新系的剑穗,又淡淡扫过谢令璋腕间穆羽所赠的安神珠串,眸色深沉了一瞬,最终归于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窗外,秋风掠过枯荷,飒飒作响,更显夜深露重。水阁内,灯暖茶温,一室静好。
谢韫文忽而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天色不早,该去歇息了。今夜……会来容安居么?”
谢令璋面上掠过一丝赧然,小声道:“先生,我……我已和哥哥约好,今夜去宿雪居寻他。昨日不是陪着您了么?”
谢韫文静默片刻,才淡淡道:“你倒是会‘雨露均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谢令璋心头一跳。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这话里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谢韫文已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去吧,别让穆羽等久了。”说罢,不再看他,径自转身,身影没入廊下渐深的夜色里。
谢令璋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崭新的穗子,那定魂檀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
他望着先生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宿雪居隐约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这生辰日的夜晚,竟比想象中更让人心绪微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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