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隐约觉出先生或许是不悦了,可他不明白这份不悦的原由。自己分明已寸步不离地陪了先生好些天,今日哥哥远行归来,他去宿雪居陪着说说话,难道不是理所应当么?
想不通的事,他素来不愿深究,只提了盏素纱灯笼,踏着满地清辉往宿雪居去。
灯笼光晕昏黄,在他脚边投下一小圈摇曳的温暖,却照不透周遭沉沉的夜色,也照不明他心头那点模糊的滞涩。
谢檀果然还在等他。到了门前,他也不叩,轻唤一声“哥哥”,便推门而入,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
谢檀正坐在临窗的灯下,手中拿着一卷书,却似乎并未看进去。
闻声抬眼,长睫在暖黄光晕中垂下浅浅的影,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轻柔,似含叹息,将书卷轻轻放下,“父亲……该不高兴了。”
谢令璋几步走到他跟前,眉眼弯弯,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莫名的凝重:“我来陪你呀。哥哥走了近一月,想我不想?”
“自然是想你的,日日都念着。”谢檀轻叹一声,那叹息像羽毛,轻飘飘落下,却带着重量。
他伸手,将谢令璋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手拢入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细致地暖着,语气温存,却字字意有所指,“只是父亲的心思一向细得很,又刚经历重伤,心神正是最脆弱、最需安抚的时候。你此刻不在他身边,他怕是会觉得孤单难受,暗自伤神。”
他顿了顿,眸光如水,静静望着谢令璋,声音放得更柔,几乎带着怜惜,“父亲喜欢你,也离不开你,这份心意……旁人都看得分明。今晚你若不在眼前陪着,他怎么能安心呢?怕是连觉也睡不踏实的。”
谢令璋觉得哥哥今日话里话外总绕着先生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微妙,像是关心,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提醒。
他索性抛开那点异样感,环住谢檀的脖颈,带着亲昵的赖皮,试图将气氛拉回往日二人相处的轻松:“哥哥如今怎么这般贤良孝顺,句句不离先生了?倒像是先生遣来的说客。不过,我已经打算好了,今晚就赖在你这儿,只陪你一个。”
谢檀任由他抱着,嘴角弯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弧度,仿佛对他的孩子气毫无办法。
然而,他指尖却轻轻梳理着谢令璋脑后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如常,话语却如悄然渗入砖缝的细雨,无声浸润。
“阿辰,我是心疼你。”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耳语般的、只容彼此听见的关切,气息拂过谢令璋的耳廓,“父亲心思深沉难测,他待你的‘好’,自然是真心的,谁也不会否认。只是……你在他身边,一言一行都要斟酌,喜怒哀乐都需揣度他的心意,顺着他的情绪,难道不累么?我不过是怕你年纪小,心思纯,只知感激,却看不清有些关切的背面,或许藏着让你喘不过气的束缚。更怕你……即便受了些许委屈,自己都懵懂不觉,只当是理所当然。”
这话听着体贴入微,字字熨帖,全然是为他着想。可偏偏像最柔软的羽毛尖儿,精准地搔在谢令璋心头那点被他自己强行忽略的不安上。
“先生他……待我极好的。”谢令璋喃喃重复,像是要说服自己,可底气却不如方才那般足了,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是啊,父亲自然是待你好,这阖府上下谁不知晓?”谢檀从善如流地应道,语气恳切。
他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谢令璋腰间那枚莹润生光的流云佩,玉佩触手温凉,是上好的灵玉,是谢韫文两年前亲手所赠,意义非同一般。
“你一直贴身戴着他送的流云佩,时时不忘,珍重非常,想来也是真心敬爱父亲,将他看得极重,事事以他为先。”他话语轻柔,目光却静静观察着谢令璋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谢令璋直觉这话里似乎有些别的意味,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涌,却又抓不分明。他只能顺着最直接的反应答道:“哥哥你送我的玉佩,我不也一直戴在脖子上吗?”
他说着,下意识地从衣领里拉出那根红绳,末端系着的玉佩质地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令人心安的光泽,正是谢檀所赠。
谢檀的目光凝在那枚紧贴谢令璋肌肤的玉佩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底最深处被轻轻触动。
他想起几日前,与那位年长他五六岁、因历练而同行、心思眼光都更为通透敏锐的师兄夜谈。
两人对坐饮酒,月色落落,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家中小弟身上。
师兄瞧着他提起“阿辰”时眼底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不同寻常的光彩与柔软,沉默片刻,便意味深长地开口:“观你神色,待令弟之情,怕是不止于兄弟之义。既非血脉至亲,何须囿于世俗兄弟名分?虽然你们年纪尚幼,但若真心悦之,便该设法让他知晓,让他有所选择。情之一字,最忌踌躇。机会稍纵即逝,莫待来日镜花水月,空余悔恨。”
那时他心湖骤乱,如被投石,面上强作镇定,只以“父亲管教又甚严,绝不可能同意”这般苍白无力的理由仓皇搪塞过去。
此刻,看着眼前谢令璋全然信赖、清澈见底的眼眸,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依赖。
师兄那句“莫待来日后悔”便如深夜冷泉,骤然浇下,令他心头那点压抑已久、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火苗,忽明忽暗,灼得他胸腔发烫,又隐隐作痛。
他倏然松开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转身走向一旁的多宝架,从紫檀木匣的暗格里取出一只绣工极为精巧的锦囊。
锦囊不过掌心大小,用的是罕见的“月光绡”,料子轻薄如雾,其上用深浅不同的银线绣着疏朗的竹影,雅致非常。
他将锦囊放入谢令璋手中,指尖似不经意般擦过对方温热的掌心。
“给你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南疆边境偶然寻得的安神香木雕的小玩意儿,据说当地巫医常用此木安抚惊悸。你小时候便偶尔睡不安稳,戴着它,或许能让你夜间睡得沉些,少做些光怪陆离的梦。”
他语气平淡,仿佛真是随手带回的小礼物。锦囊入手轻软,谢令璋打开,里面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木雕小兽,形似麒麟又似貔貅,憨态可掬,雕工虽不繁复,却自有一股古朴灵动之气。
“谢谢哥哥!”谢令璋眼睛一亮,显然极喜欢这份礼物,握紧锦囊,那掌心传来的暖意和木雕天然悠长的安抚气息,似乎真能驱散心头些许莫名萦绕的凉意与困惑。
他挨着谢檀在榻边坐下,将锦囊珍重地收进怀里,紧贴着内衫口袋。
很快,少年心性占了上风,他又雀跃起来,忍不住絮絮说起今日宗门里的热闹趣事、晚宴上各位叔伯兄弟的祝词、还有某道他特别喜欢的糕点滋味,语气活泼,眉眼生动。
谢檀含笑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弟弟神采飞扬的脸上,不时为他添上半盏温茶,或在他讲到兴奋处时附和几句,神态专注,仿佛这世间再无比聆听弟弟说话更重要的事。
然而,他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一半留在当下这温馨的暖阁内,另一半却仿佛穿透重重屋宇与夜色,落在了那座始终静穆的容安居。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里的情景:书房窗纸透出孤灯一点昏黄,映着那人清癯孤直的侧影。或许在看书,或许在出神,或许……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等待着什么,又或许早已料定不会等来什么。
那空气里弥漫的,必然是挥之不去的冷清与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自己方才那些看似体贴兄长、关怀幼弟、实则每一句都暗含机锋、巧妙地将父亲那份“好”与“沉重”、“依赖”与“束缚”联系在一起的话语,如同精心挑选过的、包裹着糖霜的种子,已悄然撒入阿辰单纯如白纸的心田。
或许一时不会立刻萌芽,但只要日后稍有风雨浇灌,土壤合适,终有破土而出、让人看清其真正面目的一日。
有些界限,本就因人为界定而存在,模糊不清;有些依赖与眷恋,在日复一日的温柔浸润下,未尝不能悄然转换其性质与方向。
夜渐深沉,寒意透过窗隙丝丝缕缕渗入,却被室内的暖炉与紧密的门窗牢牢隔绝。
宿雪居内暖意融融,灯火将兄弟二人相依的身影温柔包裹,投在墙壁上,拉长、交融,显得亲密无间,自成一方隔绝外界的天地。
谢令璋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白日里的兴奋与夜间的奔波终究带来了倦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睫垂下,脑袋一点一点,最终轻轻靠在了谢檀肩头。
谢檀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轻轻揽住阿辰单薄的肩背,另一只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碎发,动作珍重,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的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浓黑夜色,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一片清明冷静之下,翻涌着不容错辨的深沉执念与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师兄的话,阿辰毫无防备的亲近,父亲那无处不在的掌控与此刻必然存在的不悦……种种情绪交织发酵,催生着某种改变。
而远处,容安居的书房里,那盏孤灯果然一直亮着。窗纸上,那道挺拔而略显寂寥的剪影如墨笔精心勾勒,久久未动,仿佛已凝固在时光里,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
案头或许摊着书卷,或许放着未完的棋局,或许只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时间一点点流逝,铜漏滴答,月色缓缓移过中天,光华清冷如霜。
庭院中寒露渐起,在草叶上凝结成细小的珍珠,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直至远处隐约传来报更的梆子声,那一点固执亮着的昏黄灯火,才倏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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