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一日生辰的倦累与夜间深谈的迟眠,谢令璋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来时已是天光晦暗。
窗外雨声潺潺不绝,敲打在屋檐与庭中叶上,织成一片连绵湿润的声响,将天色染得一片沉郁的灰。
谢令璋揉了揉惺忪睡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含糊问道:“哥哥,什么时辰了?外头……好像亮了?” 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目光望向窗外。
谢檀早已起身,正坐在不远处的桌边翻阅着一卷阵法图谱,闻声抬眼,温声道:“巳时三刻了。睡得可好?雨下得正紧,反正也迟了,不妨再躺一会儿。”
“巳时三刻?!”谢令璋像被针扎了一般,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一下子从暖和的被褥里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哥哥你怎么不叫我啊!我就说今天怎么睡得那么舒服。” 他急急忙忙就要掀被下床。
谢檀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慌乱的肩。“别急,我已经让人去宗门替你告过假了。父亲晨起时问起,我便说了你昨日劳累,尚未起身,父亲……也默许了。”
“不是告假的事!” 谢令璋眉头紧蹙,脸上是真切的着急,“我今天……今天有事啊,哥哥!”
谢檀见他神情不似作伪,是真有要事被耽搁了的样子,不由也正色了些:“怎么了?是宗门有要紧的测验,还是师长有召?” 他猜测着,心下却有些疑惑,若有急事,阿辰昨夜该提起才是。
谢令璋对哥哥向来没什么可隐瞒的,此刻心急,更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不是测验……是知意!我跟他……我们约好了今日午后在宗门后山的静心亭碰面,说好要好好谈一谈的。”
他语气里带着懊恼,“自稷薿回来后,他待我就总有些说不出的别扭,明明是同门,又是亲戚,却总隔着什么似的。送东西也拐弯抹角,说话也吞吞吐吐。我想着今日定要问个明白。”
谢檀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声音依旧温和:“所以,你原本打算今日去寻沈表叔,将心中的疑惑问清楚,是么?”
“是啊!” 谢令璋重重点头,眉眼间满是困扰,“哥哥,我本就没什么知交好友,知意他……他不一样的。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疏远了。我总得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究竟在介怀什么。”
谢檀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阿辰,依我看……这其中缘故,怕是与父亲脱不了干系。父亲的性情,你我都知晓几分。沈表叔对你亲近,父亲未必乐见。或许……父亲私下里同沈表叔说过些什么,也未可知。”
谢令璋怔了怔,随即道:“肯定有先生的缘故在里头。但我想,知意也不是那种会因为先生不喜,就彻底不理我的人。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檀见他并未完全归咎于父亲,心思反而更倾向于去理解沈知意,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体贴解语的模样:“那想必……沈表叔自己,也有他的缘由了。既已错过了约定的时辰,今日雨势又大,不如改在明日?明日你去宗门,再寻机会问他也是一样。”
“也只能这样了。” 谢令璋泄气地垮下肩膀,依旧拧着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谢檀,“可是哥哥,你说知意他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就忽然……忽然远着了呢?” 那份被珍视的友谊出现裂痕,显然让他颇为耿耿于怀。
谢檀看着他为此烦恼的模样,那股混合着怜惜与嫉妒的莫名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他抬手,轻轻抚平谢令璋蹙起的眉心,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安慰道:“阿辰,莫要这般忧心忡忡了。他若真心待你为友,自会珍惜这份情谊,若因些不明不白的缘由便疏远你,那是他的损失,并非你做错了什么。你值得旁人全心全意待你,何须为他人的反复而暗自神伤?”
然而,谢令璋似乎并未被这番话完全宽慰,眉头依然未曾舒展,嘴唇抿着,显然还在为失约和友人的态度而烦闷。
谢檀静静看了他片刻,心底那个幽暗的念头再次翻腾起来。
他忽然倾身,靠近谢令璋耳边,用比方才更低、更轻的声音,缓缓说道:“阿辰,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沈表叔疏远你,并非因为父亲说了什么,也不是他自己有什么难言之隐的烦恼。”
谢令璋疑惑地转头看他。
谢檀迎着他的目光,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弧度,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道:“说不定,他是因为……喜欢上了你,却被父亲察觉并严词斥责,甚至警告了。他心中惧怕,又自觉无望,才不得不强迫自己……躲着你,远离你。”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无止无休地敲打着,仿佛也敲在了谢令璋骤然空白一片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谢檀,眼睛睁得极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番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冲击得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喜欢?知意……喜欢他?被先生斥责?所以躲着他?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碰撞,炸开一片混乱的嗡鸣。他脸上瞬间掠过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慌乱的否认。
“哥哥!” 谢令璋猛地向后缩了一下,像是被那话语烫到,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急促的辩白,“你别、别胡说了!这怎么可能呢?!知意他……我们是同门,是表亲,他怎么会……怎么会……再说了,我们都还是孩子呢,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喜欢” 那两个字,在他唇边滚了滚,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只觉得面皮隐隐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谢檀将他这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情绪变化,面上却迅速换上一副轻松调侃的神情,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真的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
他直起身,揉了揉谢令璋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瞧你,当真了?我不过随口一说,逗你玩的。好了好了,快别瞎想了。”
他巧妙地避开了谢令璋追问的目光,转身走向屏风,取下早已备好的干净衣物,“雨下得大,起身吧,你该饿了吧?我让小厨房温着粥和点心,都是你爱吃的。”
谢令璋仍有些怔忡地坐在床上,哥哥那句“玩笑”并未能完全驱散他心头的震荡。
方才那瞬间的冲击太过强烈,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即使投石者说那只是幻觉,漾开的涟漪却已无法收回。
“阿辰?” 谢檀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谢令璋这才回过神来,对上哥哥关切的目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将那些荒唐的念头甩出去。“没、没什么。” 他有些仓促地应道,伸手接过谢檀递来的外衫,指尖却微微发凉。
这一整天,谢令璋都有些神思不属。窗外的雨时急时缓,始终未停,将他困在宿雪居内。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和哥哥对弈,可棋子拿在手里,眼前却总晃过沈知意的脸。
“该你了。”谢檀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将他的神思拉回。
谢令璋“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地落下一子,位置却糟得连他自己看了都脸红。
谢檀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他那步棋轻轻拿起,放回棋盒,又推了推装着点心的瓷碟:“心不在这,就别勉强了。吃点东西,你早上就没怎么用。”
谢令璋食不知味地捏了块杏仁酥,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烦闷。
他忍不住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连绵,将庭院里的景物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静心亭那里,此刻应该只有雨打亭檐的声音吧?知意他……是不是等了自己很久?还是根本没去?他会不会更生气了?
“还在想没赴约的事?”谢檀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了然。
谢令璋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点心屑的手指,闷闷地“嗯”了一声。“我不是故意的……知意他肯定觉得我言而无信。”
更重要的是,他错过了那个或许能解开两人之间别扭的机会。
谢檀走到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擦手。”待谢令璋接过,他才缓缓道:“阿辰,你太看重这件事了。朋友之间,一时误会,说开了便好。沈表叔不是心胸狭窄之人,回头好好解释,他不会怪你的。”
“可是……”谢令璋抬起头,眼里是真实的困惑,“哥哥,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谢檀伸手揉了揉谢令璋的头发,声音放得更加温和,“或许……是沈表叔自己最近遇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烦心事,亦或者,”
他顿了顿又道“父亲对他叮嘱了什么,让他觉得需要更注意与你相处的分寸。你知道,父亲有时候……对你的交友是格外在意些的。”
“先生也真是的……”谢令璋小声嘟囔了一句,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知意又不是外人。”
谢檀将温热的茶盏推到他手边。“喝点茶,暖暖身子。雨下得这么大,明日路定然泥泞难行。既然已经告了假,不如在家多歇一日,养足精神。后日再去宗门,寻个机会,好好跟沈表叔解释今日失约之事,也问问他的近况。若真是因为父亲说了什么,你便告诉他,你并不介意,让他也别太放在心上。”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体贴周到。谢令璋听着,心里的烦乱果然被抚平了不少。
他点点头,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也暂时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不安。
“谢谢哥哥。”他小声道,依赖地朝谢檀身边靠了靠。
谢檀微微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跟我还客气什么。”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些,不再是先前那种急促的敲打,而是成了绵密的、背景似的沙沙声。
直到天黑了,雨依旧未停。这一晚,谢令璋虽然不再像白天那样心神不宁,但入睡前,还是忍不住对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他想,后天见到知意,该怎么开口呢?是先道歉失约,还是直接问他为什么疏远自己?知意会告诉他实话吗?如果真是因为先生……他又能做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实在有些懒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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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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