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日清晨,天才勉强放晴。日光透过薄云,稀稀落落地洒在湿润的庭院里,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反复洗涤后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谢令璋终究没听谢檀的劝再多歇一日,早早便起身准备前往流云宗。他心里记挂着失约的事,也存着一份想要尽快见到沈知意、把话说开的急切。
还未等他出门,前院便有仆役匆匆来宿雪居传话:“三公子,止徽沈公子来访,说是……专门来找您的。”
谢令璋正对镜整理衣襟,闻言手一顿,心也没来由地一跳。
谢檀在一旁看着他,眸光微动,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道:“倒是巧了,省得你冒雨后的凉气赶路。请沈表叔到前厅花厅用茶吧,我陪你过去。”
谢令璋对着镜子深吸了口气,努力想摆出个如常的表情,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
谢檀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按在他肩上,透过镜面与他对视,微微一笑:“紧张什么?沈表叔主动来了,是好事。记着哥哥的话,好好说开便是。”
当二人步入花厅时,沈知意已坐在那里,正端着茶盏,小口啜饮。他今日穿了一身鲜亮的缃黄色箭袖常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只是面容似乎比前些时日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眸子望过来时,却依旧明亮,甚至带着开朗明快的笑意,仿佛连日阴雨在他身上并未留下太多阴霾。
“阿辰,”沈知意放下茶盏,站起身,语气轻快自然,带着点熟稔的抱怨,“我在宗门等了你一天,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后来听人说你怕是又‘病’了?怎么样,可吃过药了?好些没?”
他几步走近,目光在谢令璋脸上仔细扫过,像是真要看出些病容来。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亲昵,仿佛之前刻意的疏远、生辰时含蓄的礼物、还有那场被错过的静心亭之约都未曾发生。
这份坦然倒让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疑惑和歉意的谢令璋有些不知所措,他讷讷道:“已经好了,不打紧的。” 原本想好的开场白一下子忘了个精光。
沈知意笑容更盛,伸出手,像以前许多次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你呀,身子骨向来比别人弱些,如今入了秋,一天冷过一天,更要仔细才是,贪凉、晚睡这些毛病都得改改。”
这温和又带着责备的关切,让谢令璋心头一暖,那股莫名的紧张感消散大半,他咧嘴笑道:“知道了知道了,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就是有些贪睡。”
话一出口,又想起正是因为睡过了头才误了约,脸上不禁微微一热,偷偷觑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仿佛没察觉他的窘迫,笑了笑,目光这才转向一旁的谢檀,寒暄道:“穆羽也在啊,近来一切可好?听说前阵子出门了,这是回来了?过两日可还要走?”
谢檀含笑回礼,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有礼:“劳表叔记挂,一切尚好。此次回来,打算多留些时日,在家静静心,也陪陪阿辰。”
他特意加重了“多留些时日”和“陪陪阿辰”几个字,目光平静地迎上沈知意的视线。
“原来如此,”沈知意点了点头,笑容不变,却很快将话题转回谢令璋身上,“我此次原是专程来看阿辰的。前几日他生辰,我只匆匆塞了礼物,都没能当面好好贺他,今日正好补上。”
他说着,又看向谢令璋,眨了眨眼,“对了,那暖玉你可收好了?那玉性温,滋养灵脉是极好的,尤其合你体质,记得时常佩戴。”
谢令璋想起被自己妥帖收在储物袋深处的锦盒,心下有些歉然,面上却不好直说没戴出来,只含糊应道:“嗯,收着呢,多谢师兄惦记。” 他心里想着,回头得找个由头把那暖玉玉佩也戴上才好。
“那就好。”沈知意似乎很满意,转而兴致勃勃地提起谢令璋“卧病”这两日,流云宗里发生的趣事。哪位严肃的师长炼丹时又差点烧了胡子,哪两位素来不和的师兄比剑时闹出了怎样的笑话。
他讲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逗得谢令璋几次忍不住笑出声,连多日来心头的烦闷仿佛也被这笑声驱散了不少。
谢檀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啜一口茶,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并不插话打扰,只在他们谈笑间,才不着痕迹地将盛着松子糖的点心碟子往谢令璋手边推近些,或是适时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茶水。
聊了好一阵,沈知意才似不经意般,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阿辰,昨儿午后雨下得那般急,你没傻乎乎地跑出门吧?”
终于提到了!谢令璋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带着十二分的歉意认真道:“师兄,对不起……那天我、我睡得太沉,醒来都晚了,没能去静心亭。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让你白等了。”
沈知意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就为这个?”
他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松,“那日雨势那么大,跟瓢泼似的,我到了亭子,见你迟迟不来,猜你多半是被雨拦在家里,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我也就回去了。本就是想着雨天人少,找个清静地方说说话而已,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值当你这样道歉?”
他说得轻描淡写,坦然豁达,仿佛那场让谢令璋耿耿于怀、辗转反侧的失约,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随风即散的小插曲。
“可是……”谢令璋还想解释自己并非被雨所阻,纯粹是睡过了头,心里仍觉得过意不去。
“好了好了,这事就此揭过,不许再提了。”沈知意笑容爽朗地打断他,眼神明亮地看着他,带着关切,“倒是你,我瞧着前些日子你总有些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可是宗门课业太重累着了?还是……心里藏着什么事,不舒服快?”
谢令璋被他问得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心事?他的心事不就是关于你为何前阵子待我不同,如今又这般自然么?现在你倒来问我?
他看着沈知意清澈坦荡、含着笑意的眼睛,那里面的关切似乎毫无杂质,纯粹得如同秋日晴空。
自己之前那些纷乱的、被哥哥一句话勾起的猜测,在这般明亮的目光下,顿时显得如此荒唐、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他忽然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是羞愧于自己的多心,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没、没什么心事。”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袖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终于还是把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就是……就是觉得师兄前阵子,好像……好像不太愿意搭理我似的。”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花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檐角残留的雨水,缓慢而清晰地滴落在石阶上,发出“嗒、嗒”的轻响,一下下,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等沈知意再开口时,声音却已带着惯有的笑意,只是似乎比方才低沉柔和了些许,更添了几分认真。“我何时不愿理你了?”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半分犹豫,带着熟悉的亲昵,轻轻揉了揉谢令璋柔软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带着安抚的意味,“只是前些时日……宗门里确实事务多了些,我自己修炼上也遇到点瓶颈,心里烦乱得很,像一团乱麻。我怕自己这状态不好,把烦躁情绪带给你,让你也跟着不开心,才想着自己先静静,理顺了再说。没想到倒让你多心了,以为我疏远你。”
他顿了顿,看着谢令璋抬起眼帘望向自己,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忐忑和疑惑,便又笑了笑,语气更加笃定温和:“傻阿辰,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在流云宗里,我最照顾的就是你。我不理谁,也不会不理你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语气真诚,动作也一如既往的亲昵。
谢令璋仰头看着沈知意近在咫尺的、带着无奈与宽慰笑意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中那块悬了多日、沉甸甸的大石,终于“咚”地一声,彻彻底底地落了地,漾开一片释然的涟漪。
果然是这样!是自己想多了!师兄只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才暂时安静了些,哪里有什么复杂的原因?哥哥也真是的,没事开那种奇怪的玩笑,害自己胡思乱想……
他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灿若朝阳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嗯!我明白了,师兄!”
看着他脸上重新绽放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谢檀握着青瓷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温热的杯壁贴着手心,那温度却似乎没能传递到心底。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掠过沈知意落在阿辰发顶的手,又落回阿辰欢喜的眉眼。
窗外,云层散开得更多了些,带着暖意的秋阳斜照进花厅,在地上投下几方明亮的光斑,也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照得无所遁形。
雨彻底停了,天光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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