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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召唤

谢檀闻言,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淡薄:“沛然……他会来的。舅舅前两日刚来了信,提到他在稷薿很是不安分,整日闹着要早些动身来方定寻你,被舅舅训斥了一顿,眼下……总算是‘老实’些了。”

谢令璋听哥哥说雨声因为闹着要早来方定而被周伯伯训斥,非但没有担心,反而“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眉眼弯弯,露出一点调皮的神色。

“雨声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他咽下嘴里的山楂,语气轻快,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在稷薿的时候他就这样,想一出是一出,周伯伯常常被他闹得头疼。”

他想起周雨声那副急性子又藏不住心事的模样,觉得有趣又亲切。对他而言,雨声是他在稷薿那段寄居时光里,除了周伯伯之外,给予他最多直白热情和陪伴的人,那份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依赖,简单而温暖。

谢檀看着他自然而然为周雨声开脱、甚至带着纵容笑意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影。

他放下瓷勺,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兄长口吻,却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性子跳脱些倒也无妨,只是年节下走动,关乎两家礼数,总该循着规矩来。若人人都由着性子,岂不乱了套?舅舅管教他,也是为他好,免得将来行事失了分寸。”

“哎呀,哥哥,你就是太看重这些规矩啦。”谢令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捏起一颗冰糖山楂,在指尖转了转,晶莹的糖壳映着窗外的雪光,“雨声就是心急,想早点见朋友嘛。他待我可好了,周伯伯送的那些东西里,好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都是他硬塞给我的,生怕我在方定闷着。”

他回想起那些精巧的鲁班锁、会唱歌的竹蝉、还有据说是雨声自己打磨的、不算圆润却看得出用心的小石子,心里便觉得暖洋洋的。

谢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就周雨声的“好”发表看法。

他目光重新落向窗外,雪似乎下得比刚才更密了些,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堆积,庭中的石灯和小径已渐渐被白色覆盖。

“这场雪看样子一时半刻停不了。若是积得厚了,去温泉庄子的路怕是要难走些,得等雪停后,让管事安排人手仔细清扫几日,确保稳妥才能动身。”

他状似考虑着行程,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了回来,“你这几日正好也收收心,把父亲前几日布置的描红和那篇??雪赋??好好写完。去庄子是去休养玩耍,但功课若是做得漂亮,父亲见了也欣慰,我们玩起来也更安心,是不是?”

一提起功课,尤其是那篇令人头疼的《雪赋》,谢令璋原本飞扬的眉眼顿时耷拉下来一点,嘴里酸甜的山楂滋味似乎都掺进了一丝苦。

他小声嘟囔道:“《雪赋》好难啊……典故那么多,我又记不住,写出来干巴巴的,先生肯定不满意。”

他眼珠一转,带上了惯常的、向哥哥求助时的讨好神色,往谢檀那边凑了凑,“哥哥,你最好了……你教教我嘛?也不用你写,你就给我讲讲那些典故怎么用,行不行?先生若是问起,我就说……是哥哥指点我领悟的!”

谢檀看着他这副耍赖又机灵的小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力道温柔:“想得倒美。自己的功课,总要自己下功夫。投机取巧,岂是治学之道?”

他见自己阿辰的小脸垮得更厉害,像只失望的小动物,心下一软,语气便缓和下来,“不过……若是真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句子,或是用典拿不准的地方,晚间你来宿雪居找我,我倒可以与你参详一二。说好了,只许问,不许偷懒,更不许指望我代笔。”

“知道啦!谢谢哥哥!哥哥最厉害了!”峰回路转,谢令璋立刻又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只要有哥哥肯从旁指点,那篇看似高深莫测的《雪赋》,似乎也变得可以攻克了。

暖阁里重新弥漫开轻松的气氛。兄弟俩又说了些闲话,多半是谢令璋在兴致勃勃地讲,谢檀含笑倾听。

他说起流云宗放假前最后几天,同窗们是如何心不在焉、闹出的笑话;说起厨房新来的那位据说曾在江南点心铺子做过的大师傅,手艺如何精巧,做的荷花酥能层层开花;又说今年冬天似乎比记忆里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不知道庄子里的那些梅树,是不是已经偷偷绽开了第一朵花。

温暖的室内,甜点的香气幽幽浮动,兄长沉静温和的陪伴,窗外无声而执著飘落的雪,交织成一幅安宁得近乎停滞的冬日图景。

那些关于止徽、关于稷薿、关于可能来访的友人的思绪,在这方被炭火暖意和血缘亲情紧密包裹的小天地里,似乎被轻柔地推远、淡化,暂时失去了搅动心湖的力量。

直到伺候谢令璋的大丫鬟春雪轻手轻脚地进来,为炭盆添了两块银骨炭,又悄无声息地换上了新沏的、冒着腾腾热气的红枣姜茶,低声提醒道:“三公子,二公子,申时初了。方才容安居那边的碧云姐姐过来,在门外问了一声,说二爷晚膳前想看看三公子这几日的功课进展。”

这便是谢韫文一贯的、不显山不露水却不容轻忽的召唤了。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分量。

谢檀闻言,从容地放下手中一直温着的茶盏,对谢令璋道:“既是父亲唤你,便收拾一下,带着功课过去吧。今日雪大,路上仔细些,让她们给你把斗篷系紧,手炉也添上炭。”他的叮嘱细致而周全。

谢令璋“哦”了一声,虽然有点舍不得这暖阁里慵懒闲适的时光,但对先生的召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乖乖起身,任由丫鬟们服侍着穿上那件厚实暖和的熏貂斗篷,领口的风毛衬得他的小脸愈发白皙。

他又自己拿起帕子,把吃了一下午甜食、可能沾着糖渍的嘴角仔细擦了擦,这才抱起早就准备好、却因为看雪和吃点心而没怎么动笔的描红本,以及那几张依旧空荡荡、只字未写的《雪赋》草稿纸。

“那我先去先生那儿了。”他抱起东西,冲谢檀挥了挥手。

“去吧。”谢檀也站起身,送他到暖阁门口,亲自为他撩起厚重的锦缎棉帘。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瞬间涌入,与室内的暖意碰撞。

“好好应答,父亲若问起去庄子的事,便如实说你也盼着,只是惦记着需得先用心做完功课。”他最后低声嘱咐了一句。

“嗯,记住了!”谢令璋点头,将怀里的纸笔抱得更紧了些,又紧了紧斗篷的系带,转身带着捧着手炉的丫鬟,迈步走进了回廊。

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入廊下渐深的阴影与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之中,深色的斗篷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渐渐被新雪覆盖的浅浅痕迹。

谢檀站在门口,帘子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寒气。他并未立刻回到温暖的室内,而是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阿辰身影消失的方向,又抬眼看了看那灰蒙蒙的、不断洒落雪片的天空,以及庭院中那几株在风雪里悄然挺立、枝头缀满晶莹雪绒与细小褐色花苞的梅树。

寒风掠过廊下,吹动他暖杏色袍服的衣角,带来深入肺腑的冰凉与洁净气息。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雪光,沉静无波,良久,才几不可闻地、似是而非地低叹了一声,转身回到那一片暖香安谧之中。

雪,依旧不疾不徐地落着,覆盖了来路,也掩去了足迹,仿佛要将一切喧嚣与纷扰都温柔地埋藏。

在这片纯净的白色之下,一场即将到来的、与世隔绝的温泉之行正在酝酿;而年关的脚步,也似乎随着这簌簌落雪声,悄然地、无可阻挡地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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