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些,细密的雪片打在回廊的瓦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某种绵长而耐心的私语。
谢令璋抱着他的功课纸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清扫过却很快又覆上新雪的青石小径上。
春雪提着的琉璃灯笼在暮色初临的雪光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路。斗篷很厚实,手炉也暖,但他还是觉得脸颊和鼻尖被寒风刺得有些发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容安居一如既往的安静,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雪落的静谧。廊下悬着的铜制风灯已然点亮,在风雪中微微摇曳,将窗纸上映出的那片稳定光亮衬得愈发温暖。
守在门口的小厮见了他,连忙无声地打帘,一股混合着沉水香、墨香和融融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谢韫文正坐在临窗的大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黛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棉比甲,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着,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清冷。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先生。”谢令璋连忙站定,规规矩矩地行礼,将怀里抱着的描红本和那几张空白的宣纸放在书案一角,动作小心,生怕弄皱了边角。
谢韫文的视线掠过那显然没什么进展的功课,又落回到谢令璋被风吹得泛红、还沾着几点未化雪珠的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从宿雪居过来的?”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是。”谢令璋点头,老实交代,“下午在看雪,哥哥送了杏仁酪和冰糖山楂来,一起用了些。”
“嗯。”谢韫文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他仍有些水汽的肩头和微湿的鞋尖,“雪大,路上不好走。下次若逢雨雪,可遣人过来说一声,不必急着过来。”
这话听着是体恤,可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淡然,却又让人明白,这并非商量的余地。
“是,先生。”谢令璋乖乖应下,心里却想,先生召见,哪敢因为下雪就拖延。
谢韫文这才将目光转向那叠功课,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雪赋》……可有了眉目?”
谢令璋心头一紧,头皮隐隐发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斗篷边缘滚着的银灰色风毛,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还……还没有。典故太多,我……我有些记不清,不知如何下笔。”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带着点希冀抬头,“哥哥说,晚些可以去宿雪居请教他……”
谢韫文静默了片刻。书房里只听见炭盆中银炭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落雪声。这沉默让谢令璋有些不安,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谢檀课业之余,自有他的事情。”终于,谢韫文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一篇《雪赋》,究其根本,无非是观雪之形,体雪之意,发心中所感。典故堆砌,不过是锦上添花,若心中无感,纵使旁征博引,也是辞藻空泛。”
他顿了顿,见谢令璋似懂非懂、还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便继续道:“你既觉典故难记,便暂且抛开。今日这场雪,你看了一下午,可看出了什么?心中可有什么念头,哪怕是觉得它好看,觉得它冷,或是想起去年堆雪人挨罚的趣事,都可算作是‘感’。不妨先写下来,哪怕不成章句,只是零星字词。”
这番话,将一篇令谢令璋望而生畏的赋文,拆解成了他可以触摸、可以感受的具体事物。他眼睛微微亮起,之前的畏难情绪消散了不少。“先生是说……我可以先写自己看到的、想到的?”
“嗯。”谢韫文微微颔首,“文章贵在真情实感。你年纪尚小,不必强求玄奥深远,先学会将眼前景、心中事如实道出,便是根基。”他拿起案头另一支较小的狼毫,在砚台中润了润笔,“便在此处,试着写几句。不必多,三五句即可。”
谢令璋连忙应了,也顾不上再去想哥哥晚间的指点,依言在书案另一侧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笔,却还是有些犹豫。他看看窗外依旧飘洒的雪花,又看看先生沉静的面容,努力回想下午坐在窗边时的心情。
他试着落笔,字迹起初有些滞涩:“雪自天落,纷纷扬扬,如絮如羽。” 写了一句,停住,觉得太过直白。偷眼瞥了瞥先生,见对方并未看自己,仍在翻阅手中的书卷,姿态放松,仿佛只是随意陪坐。
他胆子稍大,又继续写道:“庭中之树,素裹银装,枝头垂玉。” 写完觉得“垂玉”二字有些意趣,心里小小得意了一下。再想,脑海里便跳出和哥哥一起吃点心说笑的画面,还有对温泉庄子的期待。这些似乎与“雪”本身关系不大,他犹豫着要不要写。
“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谢韫文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有抬头,却仿佛洞察了他的踌躇,“雪景是景,雪中人事亦是景。冬日围炉,闲话家常,亦是雪天应有之意。”
谢令璋恍然,提笔续道:“暖阁香浓,酪滑山楂甜,兄长相伴语晏晏。遥思山间温泉暖,梅花映雪应更好看。”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去年堆雪傀儡的趣事和受罚的狼狈,笔尖一顿,终究没好意思把“挨罚”也写进去,只含糊带过:“去岁戏雪犹在目,今岁寒深意更闲。”
写完这寥寥数行,他放下笔,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奇异的轻松。这算赋吗?肯定不算。但至少,他把这个下雪天里,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想到的一些事情,用文字留下来了。
谢韫文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卷,目光落在那张墨迹未干的纸上。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笔墨清浅的气息和炭火的暖意流淌。
许久,他才抬起眼,看向紧张等待评价的谢令璋,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
“尚可。”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又道,“‘枝头垂玉’尚有意趣,‘酪滑山楂甜’过于直白,可再斟酌。最后两句……”
他指尖在那“今岁寒深意更闲”上轻轻点了一下,“‘闲’字不妥。年关事冗,何来闲意?改为‘牵’字试试。”
谢令璋连忙点头,在心里默念“今岁寒深意更牵”,似乎……是比“闲”字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把对温泉庄子、对兄长相伴、甚至对某种安宁冬日时光的隐隐期待,都含蓄地包笼了进去。
“描红带回去,晚间歇息前写完即可。” 谢韫文将那张写了字的纸轻轻推回给他,不再多看,“《雪赋》不必急于求成,三日内,依此思路,扩充成篇,再拿来我看。”
这便是过关了,虽然只是开了个头。谢令璋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恭敬地应道:“是,学生明白了。”
“嗯。” 谢韫文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与持续飘落的雪,“雪夜路滑,回去时小心些。让跟着的人仔细照看。”
“是,先生也早些安歇。” 谢令璋行礼告退,抱起自己的东西,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厚重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书房内沉静的光线与气息。廊下风雪依旧,灯笼的光在雪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谢令璋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觉得胸膛间满是轻松,甚至对那篇未完的《雪赋》,也少了许多抵触。先生没有责怪他贪玩怠惰,反而教了他更实在的法子。哥哥晚点还能请教……这个雪夜,似乎也并不那么寒冷难熬了。
他紧了紧斗篷,带着春雪,再次步入风雪之中,朝着宿雪居暖黄明亮的灯火方向走去。
而容安居的书房里,谢韫文独自坐在灯下,良久,目光才从窗外收回,落在方才谢令璋坐过的、空无一人的位置,眼底一片深沉难辨的静默。雪光映在窗纸上,将他挺拔却略显孤清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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