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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无心之言

谢令璋抱着东西踏进宿雪居时,暖意与灯火一同涌来,瞬间驱散了从容安居带出的清冷。

谢檀果然还在等他,并未歇下,只换了更轻便的室内衣袍,正坐在临窗的暖炕边,就着一盏明亮的琉璃灯翻阅一卷阵图。

听见门帘响动,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在谢令璋身上迅速扫过,见他脸颊被风雪冻得微红,眉宇间却并无郁色,显然在父亲那里并未受责,心下先是一松。

随即,他放下书卷,起身迎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将谢令璋还带着室外寒气的双手拢入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阿辰,回来了?手这样凉。”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掌心温热的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天这样冷,父亲那边地龙虽暖,一路走过来也够受的。我替你暖暖。”

谢令璋任由哥哥握着自己的手,那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方才在先生书房里那点残存的、因功课而生的紧绷感彻底消散。

他仰起脸,冲着谢檀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哥哥等了我许久吧?放心,我今晚还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谢檀看着他这带着点讨好又理所当然的笑容,心底那点因为等待而产生的细微焦灼顿时化为无形,只剩一片柔软的无奈。

他轻轻捏了捏弟弟的指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呀……我才不操心你陪不陪我。替你把这手暖过来,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

他说着,牵着谢令璋走到暖炕边坐下,又扬声吩咐外间伺候的梦沅:“去把煨着的姜茶端来,再拿个新的暖手炉来,要填银丝炭的。”

梦沅应声去了。谢令璋脱了厚重的斗篷,只穿着里面的夹棉小袄,盘腿坐在暖融融的炕上,这才觉得浑身都舒展开。

他看着谢檀为他忙碌,心里暖洋洋的,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分享秘密般的语气道:“哥哥,我跟你说,我看先生的伤啊,是真的大好了。方才考校我功课,说起那篇《雪赋》,条理清楚得很,半分不见病中倦怠。现在……倒又跟我端端正正摆起师长的架子来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翘,并非抱怨,更像是一种对亲近之人吐露的、带着点微妙亲昵的调侃。

谢檀正接过丫鬟递来的、裹着细棉套子的新暖手炉,仔细试了试温度,才塞进谢令璋怀里。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看向弟弟。

灯光下,他眸色显得比平日更深些,静静地落在谢令璋脸上,语气平静地问:“哦?父亲如何考校的?” 他问的是考校,眼神里却似乎还映着别的什么。

谢令璋没察觉哥哥那一瞬的异样,只当他是好奇,便把先生如何让他抛开典故、先写眼前景心中事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还略显得意地复述了先生对“枝头垂玉”的肯定和对“酪滑山楂甜”的批评,以及将“闲”字改为“牵”字的指点。

谢檀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光滑的缎面。待谢令璋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近乎叹息的意味:“父亲教导你,自然是极用心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令璋因为暖和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墨迹,“只是……这么冷的雪夜,从书房走回宿雪居,一路风雪交加,父亲竟也没想着……替你添个手炉,或是让底下人多掌几盏灯么?”

这话问得平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其中蕴含的那份对细节的在意,与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荡开了涟漪。

谢令璋正捧着热腾腾的姜茶小口啜饮,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哥哥。谢檀的目光却已移开,正垂眸拨弄着炭盆里烧得正旺的银丝炭,侧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平静而柔和,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无心之言。

“啊……这个,” 谢令璋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先生……先生倒是说了雪天路滑,让我回去时小心,也吩咐了下人照看。手炉嘛……我走得急,自己也没想着要。”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先生素来便是那样清冷的性子,能出言关怀一句已是难得,哪里会注意到手炉这等琐事?反倒是哥哥,总是这般细心周到,处处替他想着。

“嗯。” 谢檀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火钳,将炭盆中一块烧得过于旺、可能爆出火星的炭块轻轻拨到边缘,动作细致而专注。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哔剥、窗外雪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姜茶氤氲的、带着辛辣甜香的热气。

过了一会儿,谢檀才重新抬眼,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笑意,仿佛刚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晦暗从未存在过。

“《雪赋》既有了头绪,便好办了。晚间若有空,我再与你讲讲几篇前人写雪的佳作,或许能有些启发。描红可带来了?我陪你写完。”

“带来了!” 谢令璋连忙点头,方才那一点点因哥哥问话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明确意识的恍惚立刻抛到了脑后。有哥哥陪着做功课,总比一个人对着字帖枯燥摹写要有趣得多。

窗外的雪,依旧无声地覆盖着寂静的庭院,将宿雪居暖黄的灯火与容安居清寂的光晕分隔开来,又仿佛用同一片纯白,将它们悄然连接。

谢檀说完要陪他写完描红,便起身去多宝架上取来一块沉甸甸的、墨色极纯的松烟墨锭,挽起袖子,亲自在端砚中注入少许温水,不疾不徐地研起墨来。

他研墨的姿态很好看,手腕稳定,力道均匀,一圈圈墨痕在砚堂中化开,渐次浓黑,散发出清苦而醇正的墨香,与室内暖甜的点心气息、炭火气微妙地交融。

谢令璋捧着姜茶,看着哥哥专注的侧影,灯光将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哥哥和先生在某些地方很像,比如这份无论做什么都极其认真、自成章法的沉静气度。

但又是不同的——先生是山巅雪,清冽高远,令人仰望;哥哥却是这室内的炉火与灯光,温存地包裹着他,触手可及。

“墨好了。”谢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放下墨锭,用一方素绢拭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簇新的《灵飞经》拓本描红册,连同两支大小合宜的紫毫笔,一并摆放在谢令璋面前铺了软毡的炕几上。“你手腕力道还弱,今日便写这一页,不必贪多,务求笔笔送到,结构端正。”

“嗯。”谢令璋应着,放下喝了一半的姜茶,搓了搓有些发痒的指尖,正襟危坐,拿起一支笔,蘸饱了墨,深吸一口气,对着拓本上第一个“灵”字,小心翼翼地落笔。

起初几笔还算稳当,但写到那复杂的、带着弧钩的笔画时,手腕便有些发酸发颤,线条便不由自主地飘了。他皱了皱鼻子,有些懊恼。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执笔的手背。“这里,腕要稳,指需实,但力不可僵。”谢檀不知何时已坐到了他身侧,声音就在耳畔,温和而清晰。

他并没有直接握着谢令璋的手去写,只是那样虚虚地贴着,传递着一种稳定的支撑感,另一只手则指点着拓本上的笔画走向,“看,这一钩,要蓄势而出,如鸟喙啄物,迅捷而精准。你心里先想好它的姿态,再运笔。”

他的气息拂在谢令璋耳侧,带着干净清爽的味道,话语不急不缓,一点点拆解着笔画中的关窍。

谢令璋依言调整呼吸,集中精神,重新落笔。这一次,虽然依旧稚嫩,但那弧钩的末尾,总算有了点“蓄势而出”的意味,不再软塌塌地拖着了。

“有进步。”谢檀适时地肯定,收回了手,依旧坐在旁边看着,不再出声打扰,只在谢令璋明显走形或犹豫时,才低声提点一两句。

一页描红不过百余字,谢令璋却写了小半个时辰。屋里极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炭火爆开的轻微噼啪。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紧了,风掠过屋檐,发出低沉的呜咽,却更反衬出室内的安宁与温暖。

写完最后一笔,谢令璋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手腕酸软,指尖都有些麻木了,但看着纸上那些虽远不及拓本精妙、却总算横平竖直、结构初具的字迹,心里又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累了?”谢檀一直静静陪着,此刻才开口,将一直温着的姜茶重新递到他手边,“喝点暖暖,缓缓手腕。第一次写这么久的字,难免吃力,日后习惯了便好。”

谢令璋接过茶碗,小口喝着,眼睛却还黏在自己那篇“大作”上,忍不住问:“哥哥,我写得……还行吗?”

谢檀拿起那张描红纸,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嘴角泛起温和的笑意:“初学而言,已属难得。笔力虽弱,但框架未失,更难得的是心静,没有敷衍了事。”他将纸小心放回炕几上,“父亲若看了,也会觉出你的用心。”

提到父亲,谢令璋又想起书房里那番关于《雪赋》的对话,便顺口道:“先生让我三日内成篇呢。哥哥,你说我明日是接着想‘雪’,还是先去看看你说的那些前人佳作?”

“不急。”谢檀起身,走到书架前,略一寻找,便抽出一本不厚但装帧古朴的线装册子,“这是前朝几位不以文名著称、却偶有闲情逸致的修士所写的山居杂咏,其中颇有几篇咏雪小品,清新自然,少用僻典,或许对你更有启发。你今晚先不必看,好好歇息。明日雪若停了,我带你去后园转转,那里的几丛翠竹和那座小石桥,雪后景致别有韵味,或许能激发你的‘感’。”

他总是能将一件看似枯燥或困难的事,安排得有条不紊,甚至带上几分意趣。谢令璋听着,对明日的“采风”生出了期待,连连点头。

时辰已不早,丫鬟们进来伺候洗漱。谢檀亲自试了水温,看着谢令璋用加了梅花香露的热水泡了手,又用软巾替他细细擦干,抹上温和滋润的香膏。一切妥帖周到,仿佛照顾一个更小的孩童。

待到两人并肩躺在暖烘烘的、铺着厚软锦被的床榻上,吹熄了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光线柔和的夜明珠灯时,窗外风雪声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被褥间满是阳光晒过后的洁净气息和谢檀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书墨清香。

谢令璋折腾了一天,此刻放松下来,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上。他迷迷糊糊地往热源处——哥哥身边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哥哥……明天你要陪我一起,不要忘记了……”

“嗯,记着呢,睡吧。”谢檀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他侧过身,轻轻将弟弟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又仔细掖了掖被角。听着身边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才在黑暗中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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