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雪,直至天明方歇。
谢令璋醒来时,只觉被窝里暖烘烘的,浑身骨头都像被炉火烤化了一般,软绵绵的不想动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雕花窗外透进来的、比平日明亮许多的白光——那是积雪反射的天光,纯净得近乎刺目。
“醒了?”谢檀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低柔。他已经穿戴齐整,披一件家常月白色棉袍,正坐在窗边小几旁看书,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见谢令璋醒来,便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
“外头雪停了?”谢令璋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
“停了,积了怕有半尺厚。”谢檀伸手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日头也出来了,难得的好天气。你若不想再睡,便起来用些早饭,我带你往后园去走走。”
谢令璋一听,残存的睡意顿时消散,一骨碌爬起来:“去!我要去!”
谢檀笑着按住他:“不急,先把衣裳穿好。昨夜那么冷,仔细着凉。”
丫鬟们鱼贯而入,捧着温好的热水、柔软的棉巾和熏得暖洋洋的衣物。谢令璋一向不惯让人伺候着净面漱口,只让她们放下,由自己洗漱。却忍不住一直往窗外张望——那一片纯净的白,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芒,看得他心里痒痒的。
早饭摆在小花厅里,热腾腾的鸡丝粥、几碟清爽小菜,还有刚出笼的枣泥糕,带着竹子清香的甜气。谢檀坐在一旁陪着他,不时替他布菜,又叮嘱慢些吃,别噎着。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去?”谢令璋嘴里塞着半块枣泥糕,含混地问。
“等你吃完,穿暖和些便去。”谢檀看着他鼓鼓的腮帮子,眼里浮起笑意,“后园的雪景难得一见,尤其是那片竹林子,雪压青竹,比画里还好看。”
谢令璋闻言便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却还是被谢檀拦下,逼着又喝了半碗粥,才肯放人。
穿戴妥当后,兄弟俩出了宿雪居。雪后的世界静得出奇,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庭中梅树上,昨夜还只是花苞的梅枝,此刻被一层薄雪覆盖,像是裹着糖霜的果子,惹人喜爱。谢令璋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根低垂的梅枝,积雪簌簌落下,洒了他半身。
“阿辰!”谢檀无奈地看着他,“刚穿暖和,又想弄湿衣裳?”
“没事没事,就一点点。”谢令璋笑嘻嘻地拍拍身上的雪沫,兴致不减,“哥哥你看,这像不像糖葫芦上的糖霜?”
谢檀被他这天真的联想逗笑了,摇头道:“你眼里怕是只有吃的。”话虽如此,却也没再责备,只伸手替他拂去肩头残留的雪。
两人沿着清扫出的小径往后园走去。转过一道粉墙,眼前豁然开朗。
后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横跨在早已结冰的溪流之上,桥身被雪覆盖,只露出隐约的弧线。
桥畔几丛翠竹被厚厚的积雪压弯了腰,竹叶尖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更远处,几株老梅已然悄然绽放,鹅黄、粉白的花瓣在雪中傲然挺立,清冷的梅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谢令璋看得呆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真好看……”
谢檀负手站在他身侧,目光却不在雪景,而在他惊喜的侧脸上。见他这副模样,唇角便不自觉地上扬,温声道:“如何?可有‘感’了?”
谢令璋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有!好多好多‘感’!”他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谢檀的袖子,“哥哥,我想去那梅树底下看看,闻闻那梅花香。”
“去吧,仔细脚下,雪里或许有冰,别滑倒了。”谢檀嘱咐道。
谢令璋应了一声,便小心翼翼地踏着雪往梅树走去。走到近前,那股清冽的香气愈发浓郁,他凑近一朵半开的鹅黄色梅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冷香直透肺腑,整个人都清爽了起来。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谢檀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轻声吟道。
谢令璋回头,好奇地问:“这是谁的诗?”
“前朝一位诗人的句子,写的便是雪与梅的相映成趣。”谢檀含笑看他,“你这篇《雪赋》,倒不妨也写一写这雪中梅、梅上雪的意思。既有雪,又有梅,比单写雪更添几分情致。”
谢令璋想了想,觉得这主意极好,连连点头。他又在梅树下流连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被谢檀拉走,继续往后园深处去。
绕过一道回廊,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的暖亭,四角挂着风铃,此刻被冻住了,发不出声响。亭中石桌上,竟摆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炉上温着一壶茶,旁边还有几碟点心。
谢令璋惊讶地看向谢檀。
“一早让人备下的。”谢檀面色如常,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寻常小事,“走累了便来亭里坐坐,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谢令璋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比那红泥炉的火还要暖和。他跟着谢檀进了亭子,在铺了厚厚锦垫的石凳上坐下,捧起一杯热茶,望着亭外皑皑白雪、傲雪寒梅,只觉得这日子简直美得像做梦一般。
“哥哥,”他忽然开口,“你对我真好。”
谢檀正替他剥着一颗糖炒栗子,闻言手微微一顿,随即抬起眼,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这便叫好了?傻阿辰。”他将剥好的栗子放进他手心,温声道,“你是我弟弟,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谢令璋咬了一口栗子,又香又糯,甜在舌尖,也甜在心里。
忽然,他瞥见回廊尽头闪过一个小小的人影,连忙扬声道:“是楝儿吗?”
那身影顿了顿,踌躇片刻,才慢慢走近。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色棉袍,外罩同色斗篷,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待到了亭前,便规规矩矩站定,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容,轻声道:“三哥哥。”
正是谢楝。他此刻站在雪地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像是刚从别处匆匆赶来。
“怀玉,”谢令璋笑着冲他招手,“快进来,外头冷,怎么站在雪里?”
谢楝这才上了台阶,在亭边小心翼翼地将靴上沾的雪抖落干净,走进亭中。他的目光飞快掠过坐在一旁的谢檀,又垂下眼,轻声唤了句“二哥哥”,便不再多看,只挨着谢令璋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谢檀微微颔首算是应了,面上神色温和如常,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疏离。他没有说话,只继续将手中剥了一半的栗子剥完,轻轻放进谢令璋手边的碟子里。
“三哥哥先前说我得了空就可以来找你的……”谢楝像是有些拘谨的样子,小心翼翼开口。
谢令璋看着他这副谨慎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着或许是有哥哥在,怀玉有些放不开。便学着谢檀平日里待自己的样子,放柔了声音,含笑道:“你来找我,我自是十分欢喜。快尝尝这点心,还热着呢。”
他将那碟枣泥糕往谢楝面前推了推。
谢楝接过一块,小口咬着,眼睛却亮了几分。他咽下点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三哥哥,虞先生布置的炼器功课你可有眉目了?”
谢令璋正喝着茶,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摆手:“还没有呢!这不是才刚放假,我打算等年后再做也不迟。”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年后还有大把时光。
谢楝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吃着点心。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问:“三哥哥今日怎么想起到后园来了?”
“我先生让我作一篇《雪赋》,”谢令璋指了指亭外的雪景,“我来这儿找灵感呢。正巧碰上怀玉你。”
谢楝却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欢喜。他抿了抿唇,压下那点小小的雀跃,轻声道:“三哥哥何必急于一时,反正明日也还是雪天,后日也是。雪又不会跑掉。”
谢令璋被他说得笑了起来:“你说得对,雪又不会跑掉。”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道,“不过怀玉,我过了年后要去温泉庄子住半个月。先生和哥哥都去,听说那里有好多梅树,池子底下还铺着暖玉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雀跃,像一只即将飞出笼子的鸟儿。
谢楝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随即又垂了下去,轻声道:“那……那定是极好玩的。”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握着点心的手似乎顿了顿。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红泥炉上的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远处偶尔传来积雪从竹梢滑落的扑簌声。
谢檀依旧安静地坐在一旁,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了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对两个孩子的对话毫不在意。
谢令璋没有察觉那片刻的安静里藏着什么,又兴致勃勃地说了些温泉庄子的趣闻——都是他从谢檀那里听来的。谢楝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轻声应和一句,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
又坐了一会儿,远处隐隐传来呼唤声,是谢楝身边的嬷嬷寻来了。谢楝站起身,朝谢令璋和谢檀各行了一礼,小声道:“三哥哥,二哥哥,我先回去了。”
“去吧。”谢令璋冲他挥挥手,“路上慢些,雪滑。”
谢楝点点头,转身走出暖亭。他的身影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宝蓝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却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孤单。
谢令璋收回目光,又捻起一颗栗子放进嘴里。谢檀放下书卷,替他斟了半杯热茶,温声道:“外头风起来了,再坐一会儿便回去吧,仔细着了凉。”
“嗯。”谢令璋应着,目光却还落在谢楝消失的方向,忽然道,“哥哥,怀玉好像一个人挺闷的。”
谢檀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语气平淡:“他有他的事,你也有你的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他顿了顿,将茶盏往谢令璋手边推了推,“况且,你方才不是待他很好么?”
谢令璋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多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入腹,暖意融融,方才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怅然便被冲散了。
亭外,雪光莹莹,梅影疏疏。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很快又被风卷走了。这个雪后的上午,依旧安静而温暖,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
谢令璋又喝了几口热茶,忽然想起方才谢楝来时那句“何必急于一时”,忍不住笑道:“怀玉倒是想得开,雪又不会跑掉。可先生只给了三日时限,若真等雪跑掉,我这篇赋怕也要跟着跑掉了。”
谢檀闻言,唇角微微扬起,替他续了半盏茶:“现在知道急了?方才赖床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不是因为哥哥的被窝太暖和了嘛。”谢令璋理直气壮地将责任推了出去,又捻起一颗栗子,忽然想起什么,“哥哥,你说我要是把今日看到的都写进去——梅树、竹子、冰凌,还有这亭子里的热茶和栗子——先生会不会说我写得太杂了?”
谢檀沉吟片刻,缓缓道:“文章之道,贵在有序。你看到的这些,归根到底都是‘雪后之景’,以雪为线,将这些景致一一串起,便不嫌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亭外,“譬如这梅,是雪中之梅;这竹,是雪压之竹;这亭,是雪中暖亭。都离不开一个雪字。”
谢令璋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点头,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他忽然觉得,写文章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只要把看到的、想到的,好好地写下来,再用一条线串起来,便成了。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方定城中的寺庙在报时。谢檀侧耳听了听,道:“巳时末了,再坐一刻便回去吧。虽是晴天,雪后到底阴寒,待久了不好。”
“嗯。”谢令璋应着,却舍不得起身,又往亭外张望了一眼。雪光映着日光,明亮得有些晃眼,远处那几株老梅在雪中静静立着,像是画里才有的景致。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哥哥,过几日去温泉庄子,那里的梅树比这儿的多吗?”
“多。”谢檀语气笃定,“庄子后山种了百余株梅树,红梅白梅皆有。待咱们去时,应当开得正盛了。”
谢令璋眼睛一亮,已经开始想象那景象了。百余株梅树齐齐绽放,该是怎样的一片香雪海?他忍不住又问:“那池子真能一边泡汤一边赏梅吗?”
“自然。”谢檀含笑点头,“汤池就在梅林边上,池水引自温泉,终年热气氤氲。池边有矮墙围着,却挡不住视线。你泡在池子里,抬头便能看见梅枝横斜,花瓣飘落,有些落在雪上,有些落在池中……”
他说得细致,谢令璋听得入神,仿佛已经置身其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口气:“真想快点过年啊。”
谢檀看着他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没再说什么,只将最后几颗剥好的栗子推到他手边。
又坐了片刻,谢檀起身道:“走吧,该回去了。你若喜欢,午后还可以再来。”
谢令璋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茶盏,跟着他走出暖亭。踏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清脆而有韵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暖亭静静立在雪中,红泥炉的烟气早已散尽,只有檐角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哥哥,”他忽然开口,“明日我们还来吗?”
“来。”谢檀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只要你把今日的功课做完。”
谢令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就知道,哥哥从来不会让他白白玩耍。
两人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宿雪居。庭中的梅树依旧静静立着,枝头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微微融化,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扑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谢令璋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格外值得期待。
——有雪,有梅,有哥哥,还有即将到来的温泉庄子。至于那篇《雪赋》……等明日再说吧。反正,雪又不会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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